青阳宗数十里外,一处偏僻的村落。
田埂上,风吹过。
一个身材矮壮的农夫猛地回神,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他叫李老四,是这村里最普通的一户庄稼汉。
“咦?奇怪。”
李老四甩了甩胳膊,又扭了扭腰,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这腰怎么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力气好像也大了点?”
“而且,刚刚怎么好像做梦了,飞天遁地,仙界遨行,谈笑间惊退百万雄师……
他随手抄起田边一块起码有百十斤重的青石,稍一用力,竟轻松举过了头顶。
“嘿!”
李老四咧嘴一笑,只当是今天歇得好,浑身是劲。
他放下石头,扛起锄头,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继续卖力地耕起地来。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那常年劳作而有些佝偻的脊背,在不知不觉间,挺直了许多。
皮肤下的肌肉,也似乎比往日更坚实了几分。
而在田坎边缘,供奉着一座有些简陋的神龛,青砖黑瓦,干净整洁。
一尊大渎龙君相,正默默地注视着他。
香火,幽幽。
……
……
当陈顺安与洪公公火急火燎赶回青阳宗时,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和满目疮痍。
洪公公一头冲进宝库,看着那比他脸还干净的地面,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尖着嗓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咱家的……青阳宗赋税呢?!!”
怒火让他那张本就阴柔的脸庞扭曲得不成样子,一股阴寒的气息扩散开来,让周围的青阳宗弟子们如坠冰窟,瑟瑟发抖。
“公……公公……被贼人盗走了……”青阳宗长老颤巍巍地答道。
洪公公猛地回头,一双眸子死死盯着他:“宗喀巴呢?咱家让他看守门户,他人呢?!”
“宗喀巴大师……他……他好像逃了……”
“逃了?”
洪公公掏出一枚传讯玉符,法力灌入,对着玉符厉声喝问:“宗喀巴!你这秃驴!咱家让你办的事呢?!”
玉符那头很快传来宗喀巴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洪公公!你还好意思问我?你这是让贫僧去看守?你这是让贫僧去送死!两个煞星,一个武道通玄,一个更是藏头露尾,气息诡异,贫僧差点就回不来了!这趟浑水,贫僧不趟了!告辞!”
话音刚落,玉符便灵光一暗,显然是对方切断了联系。
潜台词,洪公公这尊大神,他密宗也不渡了!
《红阎摩敌成就法》你也别想修炼了!
继续太监着吧!
洪公公气得浑身发抖,将那玉符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此等秃驴,果然不能与之为伍!胆小如鼠,见利忘义!”
他破口大骂,胸口剧烈起伏。
陈顺安在一旁,脸色也“十分难看”,他幽幽地开口。
“洪公公,话又说回来,这批赋税,乃是由您亲自押运看管。如今赋税失窃,您……恐怕得负主要责任。”
河务处由于事先不占理的缘故,所以只能无奈接受洪公公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拖延缴纳赋税,乃至跟陈顺安讨价还价。
但,赋税失窃,那就是原则性问题!
这可是实打实的资粮、利益,是符钱!
没了原则,那河务处也就不给你讲道理了。
至于什么陈顺安配合洪公公演戏,将峨眉余孽钓出来,前提也是建立在这批赋税上!
洪公公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陈顺安,眼神阴鸷。
显然,他又听出了陈顺安话语中的潜台词。
陈顺安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神色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同情。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洪公公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烦躁。
他知道,陈顺安说的是事实。
这批赋税数额巨大,一旦上报失窃,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就算叶太后念旧情不杀他,也免不了一顿重罚,贬斥冷宫都是轻的。
赋税在的时候,他可以坐地起价。
赋税现在没了,坐地起价的就是河务处了。
什么,你说今年只有三万斤极品灵米、若干符钱?
放屁!我们查账,分明查出了有三十万斤极品灵米,十万符钱!
你说账不对?你东西都没了,怎么证明??
想到这里,洪公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自己掏钱垫上?
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把他几百年来的积蓄掏空大半。
可不垫,又能如何?
就在洪公公心乱如麻之际,陈顺安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
“公公,事已至此,动怒无益。眼下,你我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说话时,一只手已然从宽大的袖袍中滑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洪公公冰凉的手里。
“此事,我亦有责。家财虽不多,聊表心意,公公且拿出充公,以解燃眉之急……”
陈顺安长叹一声,神情落寞,仿佛也为这飞来横祸而心痛不已。
他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一拍额头,又取出一枚色泽古朴的玉简,其上隐有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对了,陈某与张虚灵道友私交甚笃。众所周知,他前番立下大功,擒获须弥福寿寺叛僧恶伽罗,获赐了一门奇功,名曰《红阎摩敌成就法》……”
陈顺安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细细观察着洪公公的反应。
他敏锐地捕捉到,当储物袋入手时,洪公公脸上仅仅是闪过一丝喜色,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分担火力的同袍。
然而,当那枚记载着《红阎摩敌成就法》的玉简出现时,洪公公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满脸的难以置信。
成了。
陈顺安心中暗道一声,他赌对了。
修仙界,从来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是利益交换。
洪公公身居高位,乃是叶太后驾前说得上话的红人。
自己奉河务处之命,前来接手青阳宗的赋税,无论此事最终是成是败,在外人看来,他陈顺安与洪公公之间都已结下了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