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段时日,陈顺安前往青阳宗。
长流水看似在河务处内不动如山,实则一直在暗中默默关注此事的走向。
他甚至动用了不少私人关系,四处打点,悄悄替陈顺安运作斡旋。
在他的设想里,陈顺安此行多半是要碰一鼻子灰的。
那洪公公乃是宫中权阉,身披皇权虎皮,又岂是一个新上任的丰穰库侍郎能轻易对付得了的?
长流水甚至连奏折和陈情表都提前拟好了。
只等陈顺安任务失败灰头土脸地滚回来,便由他亲自出面去向上面澄清遮掩。
务必要将这办差不力的罪责降到最低,免得陈顺安的履历上留下难以洗刷的污点。
当然,长流水绝非什么仁义热心、古道热肠之辈。
修仙界的官场里,哪有那么多温情脉脉。
一来,陈顺安本就是由他力荐,才得以提拔至河务处填了这肥缺。
两人在先天意义上,便被旁人自动划拉到了一起,成了荣辱与共的乡党。
陈顺安若是能在处里站稳脚跟,日后步步高升。
不管是出于昔日的提携之恩,还是迫于官场互相扶持的潜规则,都定然要反哺提拔长流水。
这便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政治投资。
反之,陈顺安若是刚上任就中道崩殂,甚至因政绩太差招来御史言官的弹劾。
那长流水这个“举荐人”也绝对逃不了干系。
轻则名声扫地,被人耻笑不识真金。
重则间接动摇他在河务处苦心经营多年的地位。
故而,长流水是万万不愿见到陈顺安刚入衙门的第一宗差事,就被办得稀烂的。
“长流水道友何必如此心急?”
陈顺安哈哈一笑,眉宇间尽是从容。
他张开五指,凌空虚虚一抓。
指尖灵光陡然乍现,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方通体赤红、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玉锦石盒凭空浮现。
陈顺安手腕微翻,将这玉锦石盒稳稳递了过去。
随后,陈顺安便将此次外出办差的经过,娓娓道来。
尤其是跟那位跋扈的洪公公如何阴差阳错对上,又是如何不打不相识、化敌为友的细节,一五一十给长流水说了个通透。
言语之间,毫无隐瞒,坦坦荡荡。
“洪公公已然当面承诺,不消数日,便会将那批扣押的赋税全额奉上。”
陈顺安指了指那玉锦石盒,语气轻快。
“长流水道友,此物乃是青阳宗深处火脉孕育的特产,名唤【大日金乌焰晶】。”
“这可是偏向正阳显明之物的极品灵材,合天地之元纪,包日月之精华,上冠于范,下顺于地,若是修炼成丹。服之可延驻增寿。”
长流水闻言,瞳孔猛地一阵收缩。
他目露惊诧之色,死死盯着那方玉锦石盒。
石盒缝隙间,正隐隐向外头透射出丝丝缕缕的赤金光华。
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股至阳至刚的热力点燃,微微扭曲变形。
这等成色的灵材,放在市面上那也是有价无市的紧俏货。
“好好好,陈道友心里有数,那便再好不过了。”
长流水小心翼翼地将石盒收入袖中,神情却并未完全放松下来。
他眉头微蹙,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几分郑重。
“那位洪公公,虽然乃是千岁之躯,手握内廷重权。”
“但他毕竟身处皇宫大院,这阉党之流,历来为外朝清流所不齿。”
长流水伸手点了点天,意味深长。
“那些王公大臣、御史言官,哪个不是视他们如眼中钉肉中刺?”
“陈道友既然诚心想与之结交,借借他的东风,自然是极好的。”
“但也得万分小心,切莫陷得太深。”
长流水语重心长地剖析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你若与内廷走得太近,便会间接得罪外朝那些清高的文官集团。”
“这帮文人笔杆子杀人不见血,最喜欢给人扣帽子。”
“一旦被他们打上‘阉党走狗’的烙印,这便是你他日被人发难的绝佳契机。”
“这也是你履历上最大的薄弱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陈顺安听罢,面上不动声色。
他心如明镜,对这些弯弯绕绕自然是通透得很。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防备之法,陈顺安便拱手告辞离去了。
长流水站在原地,微微颔首。
他正欲催动法力化作遁光离去,神识却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长流水霍然转头,目光如刀般扫过地面某处公廨的檐角。
他目露冷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屑冷哼。
继而,遁光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
河务处,某处公廨内。
孙景刚刚结束了为期半月的闭关。
可还没等他泡上一壶灵茶润润嗓子,周泰便火急火燎地撞开了房门。
周泰生得微胖,面容圆润,此刻却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孙道友!那陈顺安……那厮……”
周泰扶着门框,大口喘息着。
“他早就在数日之前,便回河务处了!”
孙景闻言,斟茶的动作猛地一顿。
“呵,这厮莫非是自知要不回赋税,干脆打道回府,准备卷铺盖走人了?”
孙景放下茶壶,扯了扯衣摆,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周泰却急得一拍大腿,肥厚的手掌拍出清脆的响声。
“非也!非也啊!”
周泰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连声否认。
“我专门去下面打听过了,陈顺安此行不仅没栽跟头,反而是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周泰咽了口唾沫,眼底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嫉妒。
“他不仅没被那位洪公公刁难,反倒跟人家引为了至交好友!”
“那笔烂账赋税,更是被他圆满解决。”
“下面的人都传疯了,说是洪公公过几日会亲自登门,将赋税全额奉上!”
周泰越说越酸,一双小眼睛都红了。
“您是没瞧见,此次跟陈顺安同行的那些仙吏力士们。”
“一个个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捞得那是盆满钵满。”
“不少人刚一回处里,就转头去坊市新购置了上品法器、破阶丹药。”
“这帮狗腿子的实力,眼看着就要水涨船高了!”
“什么?!”
孙景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尖锐得有些走调。
他面露难以置信之色,死死揪住周泰的衣领。
“这厮莫非是出门踩了什么狗屎运?!”
“还是说他胆大包天,在处里扯虎皮作大旗,故意散播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