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暂的失态之后。
孙景松开手,强迫自己立刻镇定下来。
他眯起那双狭长的眸子,目露阴鸷之色,犹如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这河务处内的水,可深得很。
陈顺安的顶头上司,乃是丰穰库郎中岑远川。
而岑远川在处里,有个出了名的死对头。
那便是河道都水清吏司郎中,杜衡。
杜衡乃是玄光后期的大修士,官居五品,在这衙门里可谓是根深蒂固。
这两人结怨的缘由,说来也是长白圣朝的陈年痼疾。
前些年黄河水眼暴乱,冲毁了沿岸数十座护城大阵。
朝廷拨下海量的符钱和天材地宝用于修缮。
按照规矩,这笔钱过几道手,各路神仙都要抽上一笔所谓的“漂没银”和“火耗”。
而岑远川却巧立名目,以炼制符水,救灾救民,助以修士为由,不仅要把自家炼制的符水,当作救灾的指定符水。
等于还要赚自家的人,再抽一笔火耗!
赈灾钱就这么多,你多了,别人自然就少了!
岑远川这一手,直接断了杜衡等一大批官员的财路。
自那以后,两方势力便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而孙景与周泰两人,自然便是杜衡麾下最为忠心的鹰犬。
为了揣摩上意,替主子排忧解难。
他们日夜盯着丰穰库的动静,便想从陈顺安这个新来的身上抓住突破口。
只要陈顺安办砸了差事,他们便能借题发挥。
进而将这把火烧到岑远川的头上,狠狠打击对方的嚣张气焰。
当然,那些暗下黑手、截杀同僚的不体面勾当。
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是万万不敢在京畿重地做的。
毕竟,河务处内部的安稳和朝廷的体面,是谁也不能轻易去触碰的底线。
但若是陈顺安在公事上露出什么破绽、马脚。
这两人定然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鬣狗一般死死咬住,纠集言官狠狠弹劾陈顺安。
此刻,
孙景在屋内来回踱步,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两人低声商议了半晌,正愁抓不到陈顺安的痛脚。
忽然。
门外一名心腹下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两位大人!大消息!”
下官单膝跪地,语气急促。
“敬事房大总管连英传下手谕。”
“洪公公这会儿正奉命,亲自赴咱们河务处,来对接明年祭天的食材和宴席物料了!”
为免宦官当权,圣朝是严禁宦官们干政,私自造访六部、各衙门公廨。
唯有奉旨,得到内务府和敬事房手谕,方可外出。
哪怕对于洪公公这个新晋的太后红人,也是如此。
故而此事,
孙景与周泰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狂喜。
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两人得知这个消息,哪里还坐得住。
急匆匆地卷起一阵狂风,化作遁光便冲出了公廨。
两人顺道唤来几个机灵的跟班,火速赶往河务处正门。
他们急于去接近洪公公。
哪怕只是探探口风,也要打探清楚陈顺安所谓的大获全胜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陈顺安敢谎报军情,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不多时。
一艘奢华至极的紫金飞舟,在九条蛟龙虚影的环绕下,缓缓降落在河务处广场。
洪公公在一群锦衣太监的簇拥下,踩着云梯踱步而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织金蟒袍,手里把玩着两颗极品温玉,神态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慵懒。
不少河务处的官员,正翘首以待。
孙景见状,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至极的笑脸。
他佝偻着腰,像条见到骨头的哈巴狗般,故意挤开人群靠近洪公公套近乎。
“哎哟,洪公公大驾光临,真令咱们这河务处蓬荜生辉啊!”
起初,洪公公并不清楚他的底细。
见有官员主动逢迎,洪公公倒也笑呵呵的,极为客套地寒暄了两句。
“这位大人客气了,咱家不过是替皇上跑跑腿罢了。”
孙景见状,心中大定。
以为这阉人也不过如此,便顺势自报了家门。
“下官河道都水清吏司主事孙景,上峰正是杜衡杜郎中。”
此言一出。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洪公公手里把玩的温玉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若冰霜的寒意。
杜衡?
那个处处跟岑远川作对,连带着也看陈顺安不顺眼的老东西?
此番前来,洪公公自然对自家这位刚结识的挚友亲朋的关系网,河务处的境况,查得一清二楚。
政敌是哪些人,乡党是哪些人,有何晋升提拔的机会,有什么隐患弊病……
七日,不是洪公公筹备赋税,榨油抽髓的时间。
而是洪公公背调陈顺安的时间。
洪公公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孙景一番。
“抱歉,你我并不相熟,劳烦让步。”
洪公公的声音尖细而冰冷,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威压。
他连正眼都懒得多看孙景一眼,直接无视了他伸在半空中的手。
“敢问,丰穰库侍郎,陈顺安陈道友如今身在何方?”
“咱家跟陈道友一别多日,思念得紧,也得拜访一二。”
洪公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孙景脸上的谄笑瞬间僵硬,面皮像是不受控制般剧烈抽搐了几下。
周泰更是吓得脖子一缩,肥肉乱颤。
周围来往的仙吏、官员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那目光中夹杂着嘲弄、鄙夷、和震惊的成分。
什么情况?
洪公公居然指名道姓,要见陈顺安?
前段时间,丰壤库那边,不是还闹得沸沸扬扬,跟这位洪公公水火不相容吗?
怎么又变了?
而孙、周两人就像是被排挤在外的喽啰。
只能尴尬地站在一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