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赖喇嘛静立片刻,确认叶太后已然入睡,这才再次躬身行礼,转身,悄然无声地退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
……
河务处,丰穰库内。
烛火摇曳,陈顺安埋首于案前。
案上堆满泛黄古卷,皆是前朝孤本。
圣朝河务处掌管天下水脉,历史悠久,库藏典籍浩如烟海,其中不乏一些前朝遗留下来的孤本残卷。
《百草异闻录》《南疆巫蛊考》《海外奇珍志》,侧边还码着《山隅机巧簿》《丹火辑略》两本薄册。
一本讲灵草、一本记南疆巫术、一本录海外风物,剩余两本分别写机关造物、烧炼丹药,类目割裂,行文视角全然不同,历来藏书官均将其视作互不相关的杂记,分柜归档,从未放在一处比对。
“怪耶,这几本毫不相干的孤本里,怎么都突兀穿插着脱离正文的晦涩短句,文风割裂,词义古怪,绝非原书内容,更不是后人随意批注。”
他心头一动,当即取来麻纸与炭笔,沉下心开启细致比对。
陈顺安将所有突兀僻句、生造字眼逐一誊抄摘录。
他屏气凝神,一字一句交叉校对,很快便寻得规律。
数本孤本之中,反复重叠出现「紫宸」「玄元」「金简」「三十六韵」等生僻词组,更夹杂着大量道家丹道隐语。
陈顺安当年毕竟得马秀才‘栽培’,耳提面命,教导各种道家典籍,论眼光见解远超同境修士,此刻隐隐发现端倪。
“寻常方志杂记,绝不会频繁出现【龙虎】【铅汞】【炉鼎】【戊己黄庭】这类专属内丹术语。【龙虎】喻元神真炁,【铅汞】代金丹本源,【炉鼎】兼指肉身道基与造化器台,皆是道门传承无数年会、指代长生修炼与锻造造化的隐秘暗语,绝非无意为之。”
陈顺安稳住心神,继续深挖,逐组核对那些游离正文的五言短句。
很快又发现关键玄机:单本孤本的四句首字杂乱无章、语义不通,可一旦按前朝典籍成书年份排序,跨书串联所有首字,零散字迹瞬间连贯成型。
炭笔在纸面快速游走,一笔一画落下,短短十字藏头诗句清晰浮现——
紫宸玄元总,金丹万古章。
陈顺安瞳孔微缩,呼吸骤然一滞。
《紫宸玄元总典》?!
也就是陈顺安触及到某种隐秘的刹那,他好似生而知之,无穷的知识和信息,自‘紫宸玄元总,金丹万古章’几个简简单单的字迹中炸开,浮现脑海。
分明仅十字,却暗隐无穷道藏。
似龙章凤篆,如天地表字,字字璇玑。
却是《紫宸玄元总典》乃是前朝时,那统御诸天的【紫宸仙朝天帝】下诏,聚合了当时诸天万界几乎所有顶尖势力。
仙道宗门、上古散仙、地祇水神、洪荒妖圣、域外灵族、先天神圣……近万名修为通天的大能,耗时万年,共同汇编而成。
全书共计九万九千七百三十卷,分三万六千册玉册金卷。
书写的载体,更是匪夷所思,有用星辰碾碎的玉屑制成的纸张,有太古真龙的龙皮,还有以不朽仙金炼制的竹简。
其内容更是包罗万象,囊括了太易本源、性命双修、天地律典、真言符文等所有修行门类;
记录了仙界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下至无尽凡界,远至四海八荒、深海秘境、虚空裂隙,乃至禁地魔域的完整舆图与进出之法;
更是将天下间所有的灵泉矿脉、上古遗迹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更可怕的是,这本大典似乎还具备某种器灵仙宝的特性,能够自行感应天地变化,不断更新、修正自身记载的内容。
“《紫宸玄元总典》?”
陈顺安表情既有震动,也有些古怪。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当今圣朝翰林院编撰的《钦定宝库全科》。
那也是一本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但无论从格局还是深度来看,与这《紫宸玄元总典》的描述相比,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之别,粗浅狭隘得可笑。
“莫非……圣朝的《全科》,只是模仿前朝《紫宸玄元总典》写出的拙劣仿品?”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陈顺安心中浮现。
长白圣朝自立国以来,便在极力抹杀、污蔑前朝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对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白山入关”旧案更是讳莫如深。
可偏偏,这圣朝的方方面面,建筑、官制、修行体系,却又无处不透露着前朝的影子。
尤其是像岑远川这些上了年纪的玄光、道基真人,他们或多或少都与千年前那场剧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算得上是历史的亲历者。
陈顺安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心底深处,对那个被抹去的紫宸仙朝,依旧怀揣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种敬畏,具体表现便是如此次的天魔夺舍事件。
岑远川等人明明身为圣朝高官,却下意识地想从前朝的故纸堆里寻找破解之法。
许多修士,只是前朝二字,却连其国号、末代君王的名讳都不清楚。
正如昔日的陈顺安一般。
而现在,陈顺安知晓了。
前朝,唤【紫宸仙朝】。
其帝,为天帝!
“而且……紫宸仙朝天帝,还有地祇水神、先天神圣……”
陈顺安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更让他悸动的猜测涌上心头,“莫非在前朝覆灭之前,这方天地的漫天神佛,并未消失,依旧活跃于世间?”
他立刻想起了自己脑海中那个来历神秘、残破不堪的【三元水官真灵宝诰】。
这个宝诰,会不会就与那个辉煌的紫宸仙朝有关?
而它的残破,是否也与仙朝的覆灭息息相关?
三元水官,乃至【溟涬上渊水元大帝】,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一时间,陈顺安只觉眼前仿佛被拉开了一道裂隙,露出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加沧桑亘古,被灰尘和秘辛所覆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