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皇都,御花园内。
大日西沉,一轮惨白的太阴星已然悬于天际,残霞如血,涂抹着宫城连绵的飞檐翘角。
叶太后慵懒地卧躺于一架十六抬的巨大暖舆之中,自慈宁宫一路行来,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停在了这片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的园林深处。
这暖舆并非凡品。
舆身主体由碧玺、水沙、黄烙、星精等天外之物雕琢而成,天然交织成龙凤呈祥的图样,无时无刻不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异香,闻之便能安魂养神。
舆顶四角悬挂着四颗辟火珠,珠体流光溢彩,将周遭的寒气尽数隔绝在外。
舆的底座,更是铺满了婴儿拳头大小的地肺暖玉,玉石温润,源源不断地涌出精纯的火属灵气,丝丝缕缕,汇入暖舆的阵法中枢,再通过精心雕刻的符文流转,化作最纯粹的生机,缓缓滋养着叶太后那具已经开始败坏的肉身。
仅是这暖舆本身,便是一件足以让任何道基真人眼红心热的异宝,其上任何一处边角料,都足以在外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此刻的叶太后,换了身便服,只是简单身着一件深宝蓝缎绣万字团寿氅衣,外罩明黄龙褂,领口与袖口处,却又诡异地用玄黑色的丝线绣着密密麻麻的往生咒文。
指甲极长,涂着丹蔻,发髻高耸,脸庞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散发着阴森森的寒气。
这一世,她将寿终了。
那张曾经威仪天下的面容上,已然浮现出掩饰不住的颓败与死气,宛如一株即将枯萎的老树。
这对一位金丹真人而言,是匪夷所思的景象。
金,乃喻坚刚、历劫不朽、百炼不亏、水火不能侵、岁月不能腐;
丹,乃喻圆明圆满、纯一无杂、凝结成体、循环往复永不溃散。
金丹一成,先天真一之气凝结而成圆满不坏之体,外可抵御阴阳灾劫,内可断绝生死轮回,肉身与元神共承不朽之性。
也就是说,到了金丹境界,哪怕寿元将近,亦或受到重创道伤,哪怕到陨落的前一刻,也会圆满不坏,维持自身状态的最巅峰。
无时无刻不循环往复,外劫不沾,内灾不起。
绝不会像叶太后这般露出老相和死气来。
叶太后之所以如此,盖因其金丹非是正途。
乃是借助外力,窃国运,强摄天纲而成,根基早已不纯。
“老佛爷,达赖喇嘛已在暖阁候着了。”
夜色渐深,露气凝重,一个身影如鬼魅般侍立在暖舆之后,正是洪公公。
直到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黑暗吞没,他才俯下身,轻声提醒。
暖舆中的叶太后仿佛从一场悠长的噩梦中惊醒,她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漠然与疲惫。
“让他过来吧。”
声音沙哑,仿佛两块朽木在摩擦。
洪公公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下。
片刻后,一个身披红黄相间袈裟,头戴鸡冠帽,面容古拙,双眼却仿佛蕴含着漫天浮屠佛国喇嘛,在两名小太监的引领下,缓步走来。
此人,正是如今圣朝册封的【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怛喇达赖喇嘛】,赐金册金印,总领天下释教。
达赖喇嘛行至暖舆前三丈处,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见过老佛爷。”
“起来吧。”
叶太后微微抬手,连坐直身体的力气都欠奉,“哀家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达赖喇嘛直起身,声音平和而宏大,仿佛带着某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回老佛爷,自您法旨颁下,我密宗弟子已在圣朝各州府郡县,广建寺庙,普传教义。如今,信我密宗诸佛者,日益增多,香火鼎盛,已成燎原之势。”
“嗯。”
叶太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却投向了深邃的夜空,“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息中,竟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黑灰色死气。
“保庆那孩子的转世之身,至今杳无音信。哀家以牵星秘法,推演天机数次,皆是一片混沌。眼看着这长白圣朝的国祚将尽,龙气溃散,乱象四起……哀家,也有些乏了。”
达赖喇嘛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哀家在想,”叶太后话锋一转,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既然留不住这活人的江山,那便换一座死人的江山。哀家要将这整个圣朝,上至王公贵胄,下至黎民百姓,尽数尸解,化作僵尸国度,成就我这‘不死仙朝’!届时,哀家为尸皇,尔等为尸佛,万万年,永享极乐!”
她的声音陡然高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
“只是,要行此逆天之举,需以无量香火愿力为基,托住这即将崩塌的国祚,混淆天机,瞒天过海。否则,大阵一起,便是天谴降临之时。你密宗的香火,还需再旺盛十倍,百倍!”
达赖喇嘛垂下眼帘,低声念了一声佛号,
“谨遵老佛爷法旨。只是……如此一来,恐与天道相悖,因果业力……”
“因果?”
叶太后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哀家窃国运,炼金丹时,便已是最大的因果!如今不过是债上加债,又有何惧?倒是你们,若是办不成此事,这天下释教之主的位置,想来也有很多人愿意坐。”
达赖喇嘛身躯微微一震,随即深深地弯下腰:“贫僧……明白了。”
叶太后似乎满意了,她重新躺下,声音又恢复了那股疲惫,
“还有一事,峨眉那群余孽,最近似乎又不安分了。”
“回老佛爷,”达赖喇嘛立刻接口,
“月前,峨眉余孽齐灵天等人,袭杀了孔秋华。近日,我密宗在关外的探子回报,齐灵天等人已在白山左近现身,似乎……意图不轨,想要破坏我圣朝龙脉祖地。”
“坏我白山祖地?”
叶太后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由他们去。那地方,内里镇守着一尊连哀家都忌惮三分的不死圣灵,莫说齐灵天那几个小小的剑修,便是真正的金丹真人亲至,也得脱层皮下来。让他们去探探路,给那圣灵当血食,倒也不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了微不可闻的鼾声,仿佛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