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刘显”手中的银枪倏然化作一道深邃不见底的黑光,其势之猛,其速之疾,远胜方才偷袭同门之时,以一种决绝而惨烈的姿态,直刺汤白眉心!
这一下变故,比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背叛,更加令人心胆俱裂!
汤白双瞳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冰冷的死亡阴影如泰山压顶,瞬间笼罩他的全部心神。
他千算万算,也绝计想不到,这个刚刚以同门之血献上投名状的“叛徒”,下一个目标竟会是自己!
生死一瞬,仓促之间,他已来不及施展任何精妙术法,只能凭借本能,将那面【万殊秽光钟】猛地横在身前。
铛——!
黑色的枪尖精准无误地点在钟身之上,爆发出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锐鸣啸,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方疯狂扩散。
汤白只觉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力透过法器轰入体内,整个人如同被攻城巨锤砸中的破麻袋,身不由己地倒飞出去。
他骇然低头,只见那坚不可摧的【万殊秽光钟】钟身上,竟浮现出一道发丝般的细微裂痕。
其上缭绕的污秽之气,也被这一击的纯粹暴力震散了大半,灵光黯淡。
而那“刘显”,一击得手之后,并未追击,反而立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癫狂笑声。
滚滚黑气自他七窍、毛孔中喷薄而出,瞬间将其笼罩。
他的双眼彻底化为纯粹的漆黑,再无一丝眼白。
其身躯分明是血肉之质,此刻却给人一种飘忽不实、若隐若离的诡异之感,周身散发着一种混乱、邪异、独属于天外邪魔的恐怖气息。
“夜摩大天魔!”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无尽怒火与惊惧的咆哮。
这一刻,无论是怒火中烧的长白圣朝修士,还是方才还在幸灾乐祸的乾宁国修士,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如同一道霹雳闪过,瞬间明白了眼前这荒诞一幕的真相。
这个刘显,早已不是刘显。
他被夜摩大天魔夺舍了!
这魔头先是偷袭同门,制造出叛逃投诚的假象,骗取了汤白的信任与靠近的机会,其根本目的,却并非为了刺杀某一个特定的人……
而是为了戏耍、玩弄在场的所有人。
他要欣赏猎物在希望与绝望间反复横跳的丑态,他要品尝修士们从猜忌、背叛到同仇敌忾,再到人人自危的恐惧与忌惮!
这所有负面的情绪,都是他最美味的食粮!
“杀了他!”
“诛此魔獠!”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个原本不死不休的阵营,竟不约而同地调转了所有攻击的方向。
圣朝修士的飞剑、神光,与乾宁修士的秽气、阴雷,在这一刻竟有了共同的目标。
数十道颜色各异、属性相悖的强大术法与法宝,宛如一场绚烂而致命的流星,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般轰向了那个被浓郁魔气包裹的狂笑身影。
“桀桀桀……”
面对这足以毁天灭地的围攻,被魔气彻底吞噬的“刘显”毫无惧色,反而发出了更加刺耳、更加癫狂的笑声。
他的身体在魔气中如同吹气般急剧膨胀,扭曲变形,最终在无数攻击临身的前一刹那,轰然爆开!
难以计量的纯粹黑色魔气混合着腥臭的血肉碎末,化作一场席卷四方的毁灭风暴,与那数十道攻击悍然对撞。
狂暴的能量洪流将那片爆炸的中心区域彻底淹没,虚空被打得层层塌陷、破碎,显露出其后混沌虚无的底色。
许久,光芒散去,能量平息。
那片破碎的虚空只余下一片狼藉的混沌,再也找不到“刘显”的任何一丝痕迹,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然而,预想中重新燃起的战火,却并未出现。
死寂。
战场之上,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诡异的死寂。
幸存的修士们,无论是长白圣朝的,还是乾宁国的,都下意识地拉开了与身边所有人的距离,哪怕是方才还并肩作战的同门。
每个人,都在用一种审视、怀疑、警惕到极致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不管是敌人,还是……同伴。
刚刚那头夜摩大天魔,真的死了吗?
这等狡诈诡谲的魔物,会如此轻易地被围攻击杀?
若是未死,他又潜伏到了谁的身上?
或者说,他是否能凭借方才众人心中滋生的恐惧与记忆,凭空复活?
张虚灵握着雌雄双剑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紧。
他看着不远处面色同样凝重的红瑶夫人,看着那些曾经可以并肩作战的同门师兄弟,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审视。
谁,会是第二个刘显?
刚才那一幕,给所有人的冲击都太过剧烈。
谁能想到,一个平日里温和敦厚、并肩作战的师兄,竟会是潜藏至深的魔物?
他是什么时候被夺舍的?是在进入这片战场之前,还是之后?他潜伏了多久?
没有人知道。
这种深植于信任体系之下的未知,比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更令人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自己身边这群人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披着人皮的天魔?
是那个刚刚与自己交换过丹药、笑容憨厚的师弟?
还是那个方才替自己挡下一道致命秽光、恩重如山的师兄?
亦或是……我自己?
这一刻,无论是长白圣朝还是乾宁国,每个修士都好似化作了信任的孤岛。
“麻烦了。”
张虚灵在心底暗忖一声。
如果圣朝那边,迟迟不曾找到破解之法。
这些于归墟中斗法之人,最终,恐怕只能有一个人能活下。
……
……
伏牛水泽,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