豚蒙子看着那汪清水，本能地感到一种大恐怖，鱼脸上写满了抗拒。
陈顺安补充了一句：“若是你真出了什么意外，你的族辈，我定厚待之。”
敖蕊坐在一旁盘腿修炼，听到这边动静，并未睁眼，耳根微动，脸皮抽搐了下，下意识将饱满的臀儿朝远离陈顺安的方向挪了挪，生怕陈顺安也盯上自己。
而豚蒙子听到陈顺安的许诺，反而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脸上露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悲壮神情，猛地张开大嘴，将那汪符水一口吞下。
“咕嘟。”
符水入腹，豚蒙子砸吧砸吧嘴，似乎没什么味道。
“上神，这是啥啊，没啥味儿啊……”
“我好像真不用死？”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只见一束明镜般的金色光芒，猛地从它的鼻孔和眼眶中迸射而出，瞬间照亮了这片幽暗的空间，白如明昼！
更令陈顺安都感到好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璀璨的金光中，竟然有几只三四寸大小、身披彩带、体态轻盈的仙女虚影，从豚蒙子的口鼻中飘飘摇摇地飞出。
仙女们在空中盘旋飞舞，做飞天之貌。
一阵模糊而悠扬的琴瑟仙乐，也渺渺传来，如梦似幻。
豚蒙子整个“鱼”都懵了，庞大的身躯好似喝醉了酒一般，在空中东倒西歪地游动，若无所依，时高时下，不时还挥动着鱼鳍，学着酗酒壮汉那般撒酒疯。
敖蕊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结束盘坐修行，好奇地看来。
“奇怪，吞服符水之后，怎会有此等异象传出？一点也不玄学呀。”敖蕊喃喃道。
而与此同时，豚蒙子口中，更是开始胡言乱语，说出一些奇怪而又极具玄机的道偈，
“玄者，自然之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
“其高则冠盖乎九霄，其旷则笼罩乎八隅。光乎日月，迅乎电驰。或倏烁而景逝，或飘飖而星流，或滉漾于渊澄，或雾霏而云浮……”
“古之得仙者，需服外丹神宝，或身生羽翼，变化飞行，失人之本，更受异形，有似雀之为蛤，雉之为蜃，非人道也……”
一旁的敖蕊都看呆了。
这……
这还是那头憨憨的江豚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学问了？
倒是陈顺安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
良久之后，药效渐缓，金光与仙乐消散，豚蒙子也恢复了几分清醒。
它晃了晃巨大的脑袋，便见陈顺安和敖蕊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我刚刚是怎么了？”豚蒙子茫然地问。
随即，它感觉身上有些异样，低头一看自己的鱼鳍，顿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只见它原本光滑的鱼鳍上，竟然长出了一片片柔软而细密的青色羽毛！
不仅是鱼鳍，它的后背、尾部，都生出了类似的羽翼，层层叠叠，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只长着鱼头的怪鸟。
“我……我这是……”
豚蒙子看着自己的“翅膀”，鱼脸煞白。
不好！
我好端端的江豚不做，怎么成禽兽了？！
陈顺安没有理会它的哀嚎，追问道：“你方才可有什么感受？”
豚蒙子定了定神，回忆道：“回禀上神，小的服下那符水后，只觉一股清气直冲脑门，然后……然后脑子里就自己冒出了一段段奥妙的经文，眼前还出现了好多长着翅膀的羽人道士，他们在云海之上炼丹、制符，登虚蹑景，餐朝霞之流瀣，吸玄黄之醇精……”
它描述的那些羽人道士，所居是瑶堂瑰室，所行是逍遥太清，一个个逍遥无羁，放浪形骸，或为隐士，或为狂士。
那个时候的凡俗愚民，勤于己业，一夕悟道，或偶服神丹，或得仙人点化，便可白日飞升，位列仙班。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仙圣，若是动了凡心，沾染杀孽，背上因果，便会千年道行一朝散，沦为凡人，甚至坠入阿鼻地狱，转身为畜生。
仙凡的界限极为模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与如今等级森严、法度严谨的圣朝修士截然不同。
“水松辅丹，果然是得前朝天纲道理，演化而成的天材地宝，故而带着如此典型的前朝特征……鬼神授业！”
陈顺安若有所悟。
这情形，与他自己隔着无尽时间长河，触碰到《紫宸玄元总典》时何其相似！
当触碰、炼化这些前朝秘宝后，便会得到冥冥之中，那个时代留下的知识典故的授予。
而豚蒙子方才所念诵的经典，字字珠玑，直指大道，分明是“服饵外丹道”的术语。
那是一条与如今圣朝主流的“炼炁道”截然不同，却同样能够通往长生的修炼途径！
“只是……”
陈顺安看着符水起效后豚蒙子的异状，又陷入了新的两难之中。
“这符水炼是炼出来了，看样子的确蕴含着克制邪魔外道的至清至圣的道理。可如何证明，它就一定对那夜摩大天魔有克制之用呢？”
总不可能现在跑出去，抓一只夜摩大天魔来做实验吧？
陈顺安还没那么舍己为人，嫌命太长。
“罢了，再优化一二，便将此方交上去吧。至于成与不成，有无效果……就看天意了。”
陈顺安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天塌下来，总有个子高的顶着。
自己如今被困绝地，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晃过张虚灵那张焉坏焉坏的脸，以及红瑶夫人那风情万种又暗藏锐利的眼眸。
不知道外界，现在是何光景了。
……
……
陈顺安却不知，自海眼暴动，他被拽入海眼深处的消息散播出去后，倒是在朝廷闹出不小事端。
河务处，总司府。
此处虽也处于青琐玄圃中，却是云气郁结，火煞染天，赤红霞光将半边苍穹映得宛如血染。
司府内外，皆被滚滚流火充斥。
那流火并非凡间柴薪之火，而是呈暗紫之色，粘稠如浆，顺着玉阶石柱蜿蜒流淌。
若有寻常采炁修士不慎沾染半点，不消片刻便会被活活烧成灰烬，连神魂都要化作青烟。
外头分明是稻穗金黄、麦苗青青。
四季轮转不息，处处透着勃勃生机。
这等酷烈景象，倒是与圃内其他地界大相迥异。
盖因总司府主人，两江总督嘉谟养就两道惊世骇俗的神通。
【落蛟】
【离火燎原】。
前者，自然是当年他化身杨四将军，于无义滩上斩杀无义龙，褫夺千万百姓之红尘炁、更冥冥之中坏了前朝的水神香火，从而成就。
此神通可弄假成真，颠倒黑白。
一言落下，便有口含天宪般伟力，能令江河断流，水族伏首。
而这【离火燎原】更是霸道无匹。
火者，离也，明也，亦灭也。
在天为日，在地为燔，在人为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