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轻声说,语气里没有程式化的客套,反倒像是真心实意的感慨。
随后抬手示意年轻骑士们开始验货,自己则陪着男爵站在火盆边。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地上,男爵比卢修斯矮了半个头,身材发胖,肩膀微微佝偻着。
年轻骑士们一辆车一辆车地检查,掀开麻布,核对封条上的印记,将清单上的数字逐条画勾。
铁件碰撞的声音、麻袋拖动的声音、年轻骑士们低声报数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中却井然有序。
“军团长阁下……”
男爵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仍旧望着死城方向。
“恕我冒昧问一句。您真的相信,我们能撑过这次的天启之年吗?”
卢修斯垂着眼,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看了许久,睫毛压的很低。
男爵表情变得有些焦急,眼底多了几分慌乱。
“黄金预言、死城、不死族、巫妖、暗精灵……还有那位三大罪首之一的米哈伊。我们这些人,就像是被人摆上棋盘的木偶,今天替前线送一车粮,明天可能就被人扒了皮缝成骸骨甲。”
卢修斯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引用任何一句教义,也没有提到神明的庇护。
“说实话,男爵阁下……我也看不太清前方的路。”
男爵抬起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可圣骑士的剑,本来就不是举给晴天看的。”
卢修斯接着说,声音很慢,显得有些惆怅。
“是因为看见了黑暗,才更要把盾立稳……”
男爵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丝苦涩的笑。
“……您这样的人,才配被称作圣骑士。”
“我只是还没找到,可以放下剑的理由……”
卢修斯回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后眼神又变得逐渐坚定起来:
“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守护这片大陆的和平与安定。”
男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
验货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年轻骑士们逐车核对完毕,没有发现明显的差异;
粮食的数量与清单相符,箭矢的捆扎方式合规,圣水的封蜡完整无损。
卢修斯接过副手呈上的清单,在最末一行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用随身的徽印盖了一个临时入库的章。
“可以了,物资按照原定路线分送各仓区吧。”
男爵接过卢修斯递回来的一份副本,再次行礼。
“多谢军团长阁下……我还得去趟后勤书记官那里,把明日调拨的明细确认一下,就不打扰了。”
“夜间营地戒严,几条主路都有暗哨。”
卢修斯叮嘱了一句,“别独自靠近西侧,那边有几处临时禁区。”
“知道了。”男爵笑着点头,“多谢提醒。”
他转身,带着两名亲兵向另一条小路走去。
走出火光照射范围的那一瞬,他低垂的脸庞忽然变了……
眼底那层疲惫与惶恐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毫无温度的阴沉与冷意。
卢修斯将清单交给副手,转身走向下一辆需要检查的物资车。
男爵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后不久,营地外侧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像例行巡逻,节奏紧凑而凌厉。
几名披着深色斗篷的骑手疾驰而至,斗篷下摆在风中翻飞,露出里面深红色的内衬。
他们没有停在外围的拴马桩前,而是直接策马冲进了验货区,马蹄踩翻了地上的几个空木箱,碎片散了一地。
领头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长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盖着深紫色火漆的文书,单手举起。
“神圣教会第六厅枢机执事,奉命执行命令。”
声音不大,语气里似乎还透着些威胁,让验货区里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
“奉枢机主教腓特烈阁下钧令,黑石隘堡车队全数复检。任何人不得擅离此地!”
火盆边正在归整清单的副手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清单往身后藏了藏。
几名年轻骑士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最小的那个少年圣骑士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的耿介。
“军团长阁下方才已经亲自签了名,难道连军团长的印章他们都要查?”
身边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闭嘴,但脸上的表情同样不甘。
“这是在打圣骑士团的脸。”另一名年轻骑士低声咕哝。
第六厅的执事们没有解释,只是分散开来,迅速封锁了通往仓储区的几条岔路。
动作训练有素,毫不拖泥带水,让整个验货区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卢修斯放下手中的副本,缓缓走了过来。
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温和带着些许疲惫的样子。
“让开吧。”
他抬起一只手,按在那名少年骑士的肩膀上,力道很轻。
“多查一次,总比少查一次要好。”
“可是军团长……”
少年还想争辩,被卢修斯打断,“如果货物没问题,被羞辱的只是他们的多疑。”
卢修斯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楚。
“如果货物有问题,被救下的……是整个营地的弟兄。”
少年咬着嘴唇,垂下了头。
其他几名年轻骑士也只能闷闷地退到一旁,将手中的清单交给了第六厅的执事。
领头执事斜睨了卢修斯一眼,目光里那股锋利稍稍收敛了些,却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开始指挥手下行动。
复检的过程比第一次要严苛得多……
第六厅的执事们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银针、圣水、探魔石与圣纹灯。
银针被一根根刺入麻袋深处,圣水被一滴滴洒在封条与木箱的接缝处;
探魔石被举到每一个角落,瞳孔大小的紫色宝石冷冷地映着夜色。
起初的检查只发现了一些零星的细节……
箭矢的总数与清单上的数字相差了几支,圣水瓶的数量多出了几只,几袋粮食的封蜡颜色,与黑石隘堡的标准制式略有出入。
这些偏差小到可以用押运途中的损耗与补充来解释,年轻骑士们听了,又开始忍不住交换眼色……
直到一名执事,走到队尾那辆装着备用铁件的马车前。
他将探魔石举近车厢,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紫色光点,骤然扩散开来;
整颗宝石都被染成了深沉的暗紫,像是浸入了一池浊酒。
“都退开!”
执事的声音猛地拔高,火光中能看见他脸上骤然绷紧的肌肉。
“后退十步,圣水准备。”
周围的人下意识地退开。
两名执事戴上厚重的鹿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铁件一层层卸下,露出了车厢最底层一只不起眼的木箱。
木箱外裹着两层粗麻布,麻布下面是一只灰黑色的铅盒。
铅盒被取出,放在地上时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执事用一柄银质短刀挑开铅盒上的封蜡,慢慢掀开盒盖。
盒中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片焦黑的骨片。
骨片不大,约莫只有半个巴掌的长度,表面爬满了暗紫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已经被烧毁了一半的圣纹残片。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看上去毫无生气,可周围所有人却都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脊背深处缓缓爬起……
火盆里的火苗,在那一瞬间无声地矮了半寸,仿佛周围的光芒逐渐被吞噬。
卢修斯走到铅盒旁,垂眼看了片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判断得出来吗?”
领头执事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在骨片上方虚悬了片刻,又缓缓收回。
“是……封印物。”
他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只让卢修斯一人听见。
“纹路是反向缠绕的,专门用来污染光属性结界,这东西要是被埋在神圣奇观附近,激活之后……”
卢修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温和的疲惫已经不见了。
执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男爵走远的小路,瞳孔骤然一缩。
“黑石隘堡男爵呢?”
“他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已经回去了。”
“追!”
一声令下,几名执事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
而验货区这边,第六厅迅速接手了所有事务。
车队的搬运人员被一个个押到火盆边上,按住肩膀强令抱头蹲下;
几辆尚未拆封的马车被拉开车帘,里头的粮袋被一刀划破,麦粒哗啦啦地泻了一地。
封锁带在冻土上拉了起来,麻绳的另一端绑在两根临时打入地面的木桩上。
卢修斯没有动,只是站在那只灰黑色的铅盒边,望着死城方向的紫黑色云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