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精灵已经被止住了流血。
米尔的目光从那撕裂的袖口收回,脚下往前挪了半步。
太手扣住法芙娜握剑的手腕,把那截还挂着血的剑锋往下按了按。
法芙娜抬眼,绷紧的手臂便松了下来,只是肩膀依旧僵着,眉头紧皱,似乎还有些不服气。
米尔按着她的剑,使了个眼色:“到底怎么回事?”
法芙娜灰色的眼瞳里,怒意还没散,剑尖朝那名坐在地上的精灵一指。
“这家伙出言不逊!”
她的嗓音清亮,一句话砸出去,围观的贵族里立刻有人交换眼神。
“他先骂的颂莉娅……那些词,我不想在这里重复。”
法芙娜说着,胸口起伏了两下,白色礼服的领口随之收紧,勾出少女尚显单薄却已轮廓分明的曲线。
“然后他还想动手……我才拔剑,我只是划开一道口子,没往要害去。”
声音越说越小,悄悄看了一眼米尔,表情似乎有些委屈。
颂莉娅站在她身后,轻轻扯了扯法芙娜的衣袖,像是在劝她别再说了。
精灵少女的指节细白,绿眸低垂着,金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肌肤白得透明。
米尔的视线转向那名受伤的精灵。
对方倒坐在地砖上,银灰色礼服的前襟被划开一道斜口,右臂捂着腹侧。
他脸色发白,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压着抽气的声响。
可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向法芙娜多久,那道充满恨意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颂莉娅身上,一言不发;
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米尔在心里过了一遍。
法芙娜大概不至于撒谎,这场冲突的火星,从头到尾都落在颂莉娅身上。
但不打算在这里把话说透。
这是盖萨三世的王宫,脚下站着教会、精灵族、圣龙国和七八个国家的贵族
米尔松开手,语气平静:
“先把剑收起来,这里是王宫。”
围观的精灵宾客中,已经有几个往前挪了挪,手按在腰侧的剑上,一副剑拔弩张的姿态。
赛巴斯不知何时绕到了侧面,一身白色制服往那个方向一站,正好把路挡死,脸上还挂着人畜无害的笑。
莉莉丝则贴着人群边缘,走到颂莉娅附近,眼睛在她脸上扫过,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是上下估量着。
法芙娜的嘴角绷着,显然不服,但还是收了手。
从礼服口袋里抽出一方丝巾,两指捏着剑脊,从剑镗一路擦到剑尖;
丝巾迅速被浸红,动作还带着没消的怒气,擦得比平时用力。
用丝巾擦掉剑上的血,才把剑收入剑鞘。
舞厅另一端,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王宫卫兵分开人群,让出一条通道。
果不其然,盖萨三世走了过来。
大公爵披着一件深红色的镶银礼服,身后跟着两名侍从和四名持枪卫兵。
先看了地砖上那一小片血,又看了法芙娜腰间刚刚入鞘的剑,脸上的表情缓缓沉下。
中午的午宴上,米夏尔当众把一名本地伯爵钉死在墙上;
到了晚上的庆功宴,王宫的地砖上又见了血。
“谁先动的手?”盖萨三世问身边的侍从。
侍从压着声音回禀,旁边几个贵族也七嘴八舌地插话,版本已经开始走形……
有人说是圣龙国的使者动的剑,也有人说精灵先动手打人。
米尔没等这些话继续发酵,往前一步,恰好把法芙娜挡在自己身后,向盖萨三世躬了躬身。
“抱歉……盖萨殿下,这位是圣龙国的第二王子,法夫纳,刚才因为颂莉娅小姐,和精灵发生了一点冲突。”
周围立刻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几名宾客,之前只当法芙娜是某位随军贵族女眷,视线在那身白色礼服上来回打转……
礼服的腰线收得纤细,裙摆下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脚踝,白色的发间探出两只小巧的龙角,被烛火一映,像白瓷水玉。
这么漂亮的女孩,竟然是圣龙国的王子?
议论声压得再低,也钻进了法芙娜的耳朵里。
她把肩膀往后一挺,脊背立刻绷成一条直线,下巴抬起,脸颊却已经涨得通红……
米尔长舒了一口气,对着盖萨笑了笑:
“法夫纳殿下是随我一同参加圣纹军东征的,我代他向您赔个不是。”
盖萨三世的目光在米尔脸上停了一会,转头看了一眼那名正在被治疗的精灵。
“和我说没有意义……不管怎么说,既然出手伤了人,总该道歉吧?”
法芙娜的眼睫抖了一下,目光避开米尔,落到地砖的花纹上……
难听的恶言、撕坏的袖子,还有颂莉娅脸上的红印,只觉得胸腔堵着一股火。
颂莉娅在她身后又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绿眸抬起来,声音低得像叹气:
“对不起……法夫纳殿下,是我连累了你,算了吧?”
米尔抬手,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低声道:“先把这里的解决了,其他的回去再说。”
法芙娜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转过身,面朝地上的伤者,弯腰行了个礼:
“今夜在王宫拔剑伤人,是我失态了……对不起。”
少女的声音清亮,措辞规整。
那名受伤的精灵冷着脸看她,喉结动了动,最终碍于盖萨三世在场,僵硬地颔首。
米尔在旁边看着法芙娜,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虽然法芙娜年轻,性格比较激进,但也是接受过严苛宫廷教育的王子,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当众拔剑伤人?
更何况,当着七八个国家宾客的面。
她比谁都清楚,在王宫的地砖上溅血是什么后果。
地上那些拖曳的血痕说明双方确实纠缠过一阵,几句“出言不逊”,就能逼她走到这一步?
米尔的目光,由落到颂莉娅身上。
精灵少女站在法芙娜身后,低着头攥着袖子,一副委屈而可怜的模样。
金色的长发松松垂在耳侧,绿眸里蓄着水光,怎么看都是个被欺负的少女。
米尔在心里啧了一声,却也只是叹了口气。
精灵宾客往两侧退开,浅绿与银白的衣袍分成两列,精灵王子弗洛里斯也走了过来。
他先在伤者身边蹲下,用精灵语问了两句。
一名施术的精灵抬起沾血的手掌,掌心那层浅绿的微光已经淡去。
弗洛里斯这才起身,理了理袖口那道鸢尾银线,转向法芙娜。
出乎米尔意料,他行了一个完整的问候礼,动作舒缓端正。
“法夫纳殿下,您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有关颂莉娅的事,是我们精灵族内部矛盾,您不知情,我不怪。但还是希望您,不要随意插手。”
米尔挑了挑眉头,感觉这位精灵王子倒也会处事,至少给她留一句“不知情”的体面。
面对这样的礼节,法芙娜那股火气反而烧不起来了。
视线在弗洛里斯的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米尔身上……
想起米尔刚才替她躬身赔礼的样子,有些愧疚的低下头: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但你们也不该这样对颂莉娅!”
闻言,弗洛里斯没有跟她争辩,视线越过法芙娜的肩膀,投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身影:
“颂莉娅,要我把你的罪名,当众罗列一遍吗?”
颂莉娅表情带着几分恐惧,攥着衣袖的手收紧,翠绿色的眼眸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肩膀抖了两下,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微的呜咽。
她松开法芙娜的袖子,抬手掩着嘴,转身沿着人群让开的通道往外跑。
金色长发在身后甩开,裙摆纷飞,显得破碎而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