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西侧的小会客厅临时腾出了一张长桌。
桌上的银盘和酒杯被侍从匆忙收走,白色桌布来不及更换。
舞厅与这里隔着两扇厚重的橡木门。
两名王宫侍从将受伤的精灵抬上去,衣物被鲜血染红,虽然止住了血,但伤口依旧触目惊心。
随行的精灵疗愈师露米安,看着渗血的伤口,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伤口刚才不是止住了吗?怎么又开始流血了?”
弦乐声从门缝里透进来,经过长廊之后已经变得模糊,偶尔还能听见宾客的笑声。
“先把他的外衣剪开,”精灵族长老维德蒙德关上房门,转头吩咐道,“动作轻一点。”
精灵医师露米安,从随身的药囊里抽出一把银剪,沿着礼服腹侧的破口往上剪。
剑伤呈斜向,长度约有半掌。
法芙娜出剑时避开了内脏,伤口也不算深,以精灵的体质,这种程度的外伤不算严重。
露米安把掌心覆在伤口上方。
浅绿色的微光从她掌心溢出,沿着伤口边缘缓缓铺开。
翻起的皮肉向内收拢了一线,接着便停了下来。
鲜血继续从缝隙里渗出。
露米安眉头微蹙,另一只手压住希尔文的腹侧,加重了魔力。
伤口依旧未能闭合……
“怎么会这样?”
她俯下身,仔细查看伤处,神色渐渐变得狐疑。
“这样的剑伤,我第一次治疗就该收口了。”
受伤的精灵希尔文,脸色发白,额头覆着一层冷汗。
他仰面躺着,呼吸稍显凌乱,胸口随着每一次吸气缓慢起伏。
“不对劲,或许是有诅咒……”
长老维德蒙德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随后望向站在门边的王宫侍从。
“去请一位宫廷白魔法师过来。”
“需要禀报大公爵吗?”
侍从迟疑地看着桌上的血迹。
“暂时不用。”
维德蒙德的语气沉稳,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希尔文身上。
“今晚的王宫已经出了两次乱子。先把伤势处理好,再由我向弗洛里斯殿下禀报。”
侍从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合拢,露米安取出一卷干净纱布,按在希尔文腹侧。
鲜血很快从纱布下面透出来,染红她的手掌。
她盯着那片血色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希尔文,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那样说话?”
希尔文偏过头,目光落在墙边的一幅狩猎油画上。
露米安越想越恼,语速也快了几分。
“……我在王庭活了四百年,从未听过精灵嘴里能吐出那种东西。你是寻灵卫,连律令都能倒背如流,实在想不通,你……”
她拿起新的纱布,替换掉浸透的那一块。
“你当着七八个国家的宾客,辱骂曾经的公主殿下,还扯坏了龙族王子的衣袖,你究竟在想什么?”
长老维德蒙德向桌边靠近两步,垂眼审视希尔文,表情严肃:
“星辰女神的教诲,容不下这种失礼,你今晚的举动,让弗洛里斯殿下在一群人类面前蒙羞。”
他的声音依然克制,责问之意却越来越重。
“寻灵卫应当守住自己的心。告诉我,颂莉娅对你做了什么?”
露米安回过神,立刻接上了他的话。
“对,一定和颂莉娅有关。”
她抬眼望着维德蒙德,神色透出几分警惕。
“她在人类的剧院里待了那么多年,那些戏剧最擅长操纵情绪……她会不会学了某种精神魔法?”
维德蒙德伸手扯开希尔文的衣领。
一枚银色树叶纹样贴在锁骨下方,那是寻灵卫的护心纹。
只要佩戴者遭受精神侵蚀、魔力紊乱、混沌污染,纹路便会升温发亮……
眼下,银纹黯淡,皮肤周围也看不出灼伤。
长老维德蒙德,用拇指擦过纹路边缘,神色愈发凝重。
“护心纹没有示警。”
露米安俯身追问:
“颂莉娅碰过你吗?”
希尔文缓缓摇头。
“她给你递过酒,或者送过食物?”
又是摇头。
“她和你单独说过话?”
“我和她从未单独相处。”
希尔文的嗓音有些沙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浮现出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长老维德蒙德俯视着他。
“把你记得的事情说清楚。”
希尔文闭上眼睛,深呼吸换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看见她站在法夫纳殿下身边……她在笑,和周围那些贵族说话。”
他停了一会,喉咙轻轻滚动,语气里多了几分自我怀疑:
“然后……我开始恨她。”
露米安抿住嘴唇,转头和长老对视了一眼,两人神色复杂。
“那种感觉很清楚,我恨得手臂发抖,看见她的脸,就想撕开她的嘴,让她永远唱不出歌。”
说完,希尔文重新睁开眼。
眼中带着清醒后的惶惑,仿佛正在回忆另一个人的所作所为。
“我这一生只见过她三次,每一次都隔着很远,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那你为什么恨她?”露米安追问。
“我说不清。”
希尔文迟疑片刻,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当时,我能找出很多理由,每一条都合情合理,她背叛了精灵族,亵渎了女神,还让鸢尾家族蒙羞……我觉得自己理应杀了她。”
他的目光移向维德蒙德。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股恨意不像是我的。”
露米安脸上的愠怒逐渐褪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护心纹。
长老维德蒙德沉吟片刻,问道:
“冲突发生之前,你还记得什么?”
“歌声!”
希尔文回答得很快,房间里的几人同时看向他。
“有人在哼唱。”
“谁?”
“不知道,声音离我很远……曲调很短,听上去像水流经过石面。我起初以为乐台正在调音。”
精灵治疗师露米安,皱眉回忆了一阵,摇了摇头:
“舞会开始后,乐师一直在演奏。他们什么时候哼过调子?”
希尔文微微张口,最终吐出一声沉重的呼吸。
“也许是我听错了。”
“失血会引起耳鸣和幻听。”
长老维德蒙德将衣领替他整理好。
“这件事暂且记下。等殿下回来,再由他判断。”
长廊外响起脚步声。
一名王宫侍从推门进来,侧身为身后的白魔法师让路。
来人约莫五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色长袍,胸前绣着潘诺斯特里亚教区的圣纹。
他提着木质药箱,进入房间后先向几名精灵略微颔首。
“贡博什神父,麻烦您了。”
维德蒙德向旁边退开。
神父贡博什把药箱放在桌角,卷起袖口,目光扫过已经被血浸透的几团纱布。
“受伤多久了?”
“一刻钟左右。”
“剑上有毒?”
“法夫纳殿下的佩剑,是龙族的圣物,斩魔剑……不可能有毒物吧?”
神父贡博什拆开纱布,先用银针蘸取伤口附近的血,放在烛火下观察。
血液沿着针尖缓慢下坠,颜色较深,里面混着细碎的黑色絮状物。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装有圣水的小瓶,往伤口边缘滴了两滴。
伤处冒出一缕淡薄的白烟,希尔文腰腹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有一些混沌残留,分量很轻。”神父贡博什把瓶子塞好,继续问道:
“他最近接触过受混沌之力污染的区域?”
“我们一直在北部黑森林,参与对抗血族的防线。”
“那或许是因为血族吧?若是沾染了污血,很难洗干净。”
说完,贡博什叹了口气,抬起双手掌心相对,在希尔文腹部上方结出圣纹。
“伤口本身很浅……或许精灵的体质对人类白魔法有些排斥,我先用最低强度试试。”
露米安退到桌子另一侧,语气仍带着疑虑。
“他小时候在人类修道院治过伤,从前未曾排斥白魔法。”
“魔法神经会随着年龄发生变化。”
贡博什解释了一句,掌心已经亮起柔和的白光。
光芒铺在希尔文的腹部,伤口两侧的皮肉逐渐停止渗血。
贡博什维持了一阵,发现收口速度仍旧缓慢,眉心随之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