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被烤鱼的香味熏醒的。
一种直接把你的鼻子当门铃按的、霸道得不讲道理的香味。
油脂在高温下焦化的焦香,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辛烈,还有一丝极淡的、只有老唐才能调出来的蜂蜜甜——那家伙总说烤鱼刷蜂蜜是他从布鲁克林某家阿根廷烤肉店学来的秘方,但路明非严重怀疑那家店是他做梦的时候编出来的。
睁开眼。阁楼的木质天花板近在咫尺,几道细细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那些深色的木纹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空气里浮着极细微的灰尘,在阳光中缓缓飘动,像是被放慢了一百倍的雪花。
这里不是主神空间。
主神空间没有窗户,没有木纹,没有烤鱼的香味。这里是中洲队在《猛鬼街2》世界里的临时落脚点——一栋被楚轩用炼金矩阵加固过的三层木屋,坐落在草坪东侧那片橡树林的边缘。
阁楼是詹岚选的,她说这里能看到整片草坪和小溪,早上会被阳光叫醒。路明非当时就想说“主神空间也能被阳光叫醒吗”,但看到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就把话咽了回去。
他侧过头。
詹岚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纸质笔记本。她的头发还没扎起来,散在肩上,几缕发丝贴着她白皙的颈侧,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棕色。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子长到遮住了半只手背,只露出指尖握着笔的那一小截。衬衫是路明非的。
“你看什么?”詹岚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滑动。
“看女朋友。”路明非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理直气壮。他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指了指她身上的衬衫,“那件是我的。”
“我知道。你的衬衫穿着舒服。”詹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那是精神力充沛的征兆。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相处久了才能养出来的默契弧度,“怎么,想要回去?”
“不要。你穿比我穿好看。”路明非认真地说,“我穿就是一件普通的衬衫。你穿——那就是一件特别好看的衬衫。”
詹岚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她放下笔,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路明非抓住她那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尖微凉——精神力者末梢循环偏弱,这个症状从她第一次开启基因锁就存在了。楚轩给过改善方案,但詹岚总说“不碍事”,然后每次路明非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都会安静地让他多握一会儿,仿佛在说:反正有你替暖。
“今天的安排是什么?”路明非问。
“上午继续λ-Drive的双人协同测试。楚轩说昨天那次共振窗口延长到了十五秒,峰值输出破了四千三,他想看看能不能稳定在二十秒以上。”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满了各种精神力参数和楚轩提过的优化方案要点,字迹清秀,条理清晰。路明非每次看她的笔记都会想,如果她没进主神空间,大概早就成了那种能在作家协会年会上发言的畅销书作家。但现在她把这些用来写小说的时间,都用来记录怎么用精神力和念动力一起轰靶子。
“下午呢?”
“下午是精神感应框架的扩容测试。楚轩想把铭烟薇的弹道感知节点从四路扩到八路,需要你配合做精准操控反馈。”她合上笔记本,歪过头看着他,“晚上——晚上楚轩说要开阶段总结会。”
“那现在,”路明非把她那根被握住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现在是空闲时间。”
詹岚的耳垂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晨光让那种红色显得格外透明,像是刚摘下来的草莓。她想抽回手,但路明非握得虽然不紧,却恰到好处地让她抽不回去。她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自己也笑了。那不是刚恋爱时那种心跳加速、脸红耳热的羞赧,而是相处了很久很久之后,被同一个笑话逗笑过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还是会笑出来的默契。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詹岚说。
“像什么?”
“像一只赖床的猫。醒了也不起来,就趴在旁边盯着人看。”
“那你是被猫盯上的倒霉蛋。”路明非松开她的手,伸手把她额前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比他手指的温度高一点,“倒霉蛋,饿不饿?”
“还好。”詹岚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想喝可可。”
“加棉花糖的?”
“加棉花糖的。”
路明非翻身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阁楼的楼梯很窄,他走下去的时候脑袋差点撞到横梁——这已经是他在这个阁楼里住下来之后第九次差点撞头了,每次詹岚都会在身后提醒他“小心横梁”,然后他每次都会在提醒之后的一秒内想起来,再低头。今天也不例外。
“小心横梁。”詹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路明非低下头,刚好避开那根横梁。他的脚已经踩到了楼梯的第一级,身体却因为低头而失去了一点平衡。詹岚放下笔记本,赤脚从床上下来,跟着他下了楼。
老唐已经在厨房了。烤鱼的香味正是从这里飘出去的——他不知什么时候烤了好几条肥美的河鱼,表面刷了一层亮晶晶的蜂蜜,撒了孜然和辣椒面,摆在铺了锡纸的烤盘上。旁边的灶台上煮着一锅咖啡,咖啡壶是老唐用炼金术从一块废铁变出来的,壶身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
“早上好啊明明。”老唐头也不回,手里翻着烤鱼,“今天有你最爱的蜂蜜口味。昨晚钓了五条,郑吒那家伙想吃被我撵走了——我说这是给路明明留的,他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路明非的私人厨师了’,我说‘从他上次帮我补觉开始’。”
路明非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几条烤得恰到好处的鱼。鱼的皮已经烤得焦脆,蜂蜜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壳,辣椒面不均匀地撒在上面,看起来卖相一般,但那股钻鼻的香味足够让任何刚睡醒的人瞬间清醒。
“谢了。”他说。
“别客气。”老唐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我昨晚用主神的房间时间又练了三个小时的炼金精度。误差从0.043压到了0.041。离本体还差0.011。”他抬起头,那双耷拉着的眉毛下面,眼睛里有一种路明非很熟悉的光——那种“我还没追上被本体比我更强的进度,但我在追”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