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内瞬间寂然,灵烟轻垂,万籁悄静。
光阴静淌,直待得绛雪真人只觉连雪浦掌心温度缓缓散尽,后者方才又缓缓抬起另一只枯瘦颤抖的手。
这老修似是抉择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舍了康大宝、颇显艰难地将手搭在了绛雪真人的腕上。
他最后言语时候,语气已算艰涩,可内里却蕴着好些温柔:“雪浦今生怨过真人、雪浦今生亦不止怨过真人...悔也、不悔耶?难...难说清楚。雪浦走了,绛...绛雪你珍...珍重...”
一语落尽,连雪浦指尖最后的余温彻底消散。
那只轻搭在绛雪真人腕间的枯手微微一颤,便软软垂落榻前。
至此,重明宗太上长老连雪浦一去、再无一位在世的六代弟子。而合欢宗太上绛雪真人似也觉心头缺了一块什么,呆立当场、久不言语。
康大掌门要比她反应快上许多,伸手一抚,召来水汽将连雪浦身上污浊清理干净,似恢复几分了他美姿容的模样。
跟着才又行到绛雪真人面前,轻声言道:“叔母若是觉得乏了,或可回三汀州先做休息。连师叔后事,由我等晚辈料理即可。”
“不、不,我留下,送他一送、送他一送...”
康大宝仔细看她一阵,未有说话,只又与外头相候的门人发了交待。
刘雅率先进来,何昶领着执礼弟子们,将早备好的一应物什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来,只不多时,灵堂便已搭建妥当。
消息一出,阳明山上下缟素、不见半分欢色。
四道百州各家势力抢送奠仪不提,便连五江、南元、禹王、海北上得台面的门户、乃至澜梦宫,都有鹤使过来。
重明宗平常时候便就不缺议论,况乎这等大事发生的时候?
最后哪怕连雪浦下葬过后,姗姗来迟的玄穹宫使臣也过来宣读了今上敕封。足见重明宗上下却属简在帝心、享尽恩荣。
坊间传,使臣值此时候又向康大宝夫妇提议尚公主之事,故东宫遣来吊唁的奉恩侯蒯恩、宣徽使苏尘甚至也借着旧情劝言。
只是使臣驻阳明山一月过后,仍然未得回应、最后便只能讪讪而回。
好事者本以为玄穹宫会有反应,不想却只为即将迎娶崇真院少洵真人嫡女的康荣晟送了份丰厚贺礼,便就再无声息,直令得大把人心觉失望。
转眼三年过去,阳明山上下才重披喜色。
大卫仙朝承泰廿六年冬月初十,风和岁裕,值神熙畅,家宁物阜,瑞气盈扬。
重明康家嫡长孙康荣晟与崇真院首少洵真人嫡女蓝知禾共结连理。
远方宾客未走,又三月,重明宗新晋上修、中品金丹尤诚安与会一门宏元真人嫡脉弟子结为伉俪。
来吃酒的诸家真人于此盘桓足有小半年之久,固然大部是为了看看康大宝是何人物,然这情谊也不可谓不厚重。
值此期间,阳明山左右道会不停,据称便连宪州各县的灵谷都因此受益,闻道过后、早熟半季。
这些真人们互通有无、不亦乐乎,甚至还与山北道赶来的赑将军和小金这两尊妖尉结下了些交情。
这却是今时今日的大卫仙朝,连匡家玄穹宫、澜梦宫,太一观慧真峰、龙虎宗凤仙山都难得见到的热闹场景,足够得好些毫无干系的黄陂道修士们与有荣焉。
待得将那些重要人物的迎来送往事情做完过后,东南、西南八道连线已成。
康大掌门顿觉轻松,只与几房妻妾、门中弟子交待过后,便径直去参悟神木本源修行了。
时光荏苒,五年过去。
器堂深处,这一炉真火足足燃了近十载,不曾片刻断绝。
石崇喜、贺元意二人常年坐守炉前,几是寸步未离。
指尖法理流转不息,耳畔只剩地火低鸣、金铁轻颤的细碎声响,外界宗门鼎盛喧嚣,半点入不得这一方炉坛。
贺元意盘膝坐守火位正中,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匀净。
指尖灵诀细如蚕丝,丝丝缕缕牵住炉心焰芯,将躁动的天材灵火、炽烈地火揉作一团温驯炽流。
他日夜甄别府库取出的灵材,一点点剔除矿胎内里细微尘杂,以灵火慢淬,洗炼肌理分毫杂质,不敢有半分疏漏。
五年朝夕,他眸底早已映满不灭焰光,掌心常年温热,浸着洗不掉的金火灵韵。
石崇喜立在炉侧,神色凝然肃穆。一柄锻锤轻重随心,起落沉稳有度,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叩在坯体肌理薄弱之处。
千锤起落,声声沉实,将灵矿、玉髓、金精糅合的材胎反复锻打,压去浮躁火气,凝实本源底蕴。
他指尖摩挲器身,一寸寸推演法理纹路,细琢每一道法纹的深浅走向,将零散灵韵层层锁入器体,修正每一处细微的法理偏移。
三千余日,数百道炼器工序,皆在这般精微打磨中步步落地。
数次炉心火息暴乱、器韵散乱,皆是二人凭细微感知及时止损,微调火候、补全纹路,硬生生将濒临崩坏的器胎稳稳养纯、养厚、养至圆满。
时至今日,贺元意才真算在这供奉手下学得了真正本事。
这一日,炉心忽然一静。
翻涌近十载的赤红焰光骤然内敛,躁动的火息尽数沉降,炉口漫出一层温润的淡金灵光。
一柄灵宝静静悬浮于炉心,器身肌理致密无瑕,没有半分粗糙棱角,细密的灵纹如脉络般隐于器体深处,丝丝木灵清气与金铁精粹暗自交融,流转出沉静绵长的道韵。
石崇喜抬手轻引,灵宝稳稳落于掌心,触手温凉厚重,灵息内敛不泄,心生满意,暗道:“果不愧是五阶灵材,哪怕残破成那副模样,却也不差。”
贺元意则是长出口气、目露异彩:“终未负掌门师伯嘱托!”
石崇喜自觉心头已有底气,才要拉着贺元意出去看看康大宝有无出关,好做献礼。
孰料才出器坊,便见到了本该在妙仙洞天外侍立的归正与萧奇二位妖校,心觉惊奇,忙截下二人来做相问。
二妖见得这二人都被烟熏火燎得失了高修体面,本也要开腔相问,却先被石崇喜堵住:“二位,掌门已然出关不成?”
萧奇笑了一声:“哦,石供奉与贺师弟是才出来器坊,还不晓得这喜事?!”
贺元意心头好奇:“什么喜事?”
那头归正答道:“尕达才渡天劫、已为禅师,便来相投,现下掌门大老爷正在亲做招待,怕是无暇来见你们。”
“哦?”石崇喜心生苦笑,未想居然还有别样好事先一步寻到康大宝那里,如此一来,他这献礼效用多少要打些折扣,这却不美。
不过事情已出,却无办法,便就只好拱手与面前二妖言道:“石某与贺长老常年炼器、消息闭塞,如是掌门待客完后,还请二位道友通传一声。”
归正又笑:“石供奉何消这般客气,掌门大老爷这番就在妙仙洞天外会客,如是不急,自去相候便是。”
“多谢、多谢,”
二妖看着石崇喜略显急色的行礼拜过,这便拉着贺元意驾云而去,心觉好笑。
萧奇轻笑一声:“这便是待价而沽的下场,这位石供奉如是早早坦诚,哪里需得这般急切?说不得都与孤鸿子前辈差不多少,掌门大老爷都要栽培他结婴之事了。”
“到底是大宗出身,不似孤鸿子前辈那般孑然一身、也少牵挂。”
归正与萧奇这康大掌门灵兽出身、又随扈过康昌晞这嫡子的可比不得。
后者晋为妖校虽要晚他一些年头,但据其所言,它是得了掌门大老爷额外栽培、洗筋伐髓过的。
又得赑将军赠礼,修为可谓突飞猛进,都已不似妖修,将来在重明宗地位却不是它这么一野妖出身的能比。
是以归正说话办事时候、都存了许多小心。
但见它听过萧奇所言后思忖一阵,这才淡声言道:
“萧老弟还是小心些说话,毕竟这位将来前程可也是光明得很。四阶器师,没得几家门户能有,诸位长老、列位公子都有求他时候,咱们人前人后可都得客气些。”
“老哥教训得是,”萧奇淡笑一声,心头却没当回事。
盖因它现下已然看得清楚,重明宗真正艰难时候或已过去,似这等锦上添花之人,或也已经难称紧要了。
“呵,归正老哥,速走了,夫人包了牢丸,可不能去晚了,得替贺师弟多吃几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