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山、重明宗
大卫仙朝承泰廿三年冬月初九,时和景晏,值神昭朗,尘恬境静,祥晖广衍。
与山元妖尉做了买卖过后,于三汀州停驻了半载之久的康大掌门终于回山了。
倒不是那头情薄、亦不是这头生醋,而是因了重明宗硕果仅存的六代弟子、太上长老连雪浦已经卧榻不起,催得康大宝不能不折返回来。
与他一道过来的,还有成婚后不久、便一直与其夫别家修行的合欢宗太上长老绛雪真人。
照理而言,因了这层关系,萧婉儿也当过来。
只是这合欢宗掌门着实太过在意才得手的清漪寒莲子,遂便连听得康大掌门终于要走心头都是半忧半喜,却不想再于别的事情上头耽搁,便点了几名紧要长老随扈二人同来阳明山。
康大宝到得地方,只教段安乐与何昶出来招待合欢宗贵客,跟着便甩下身后的绛雪真人一个身位,踩着星光入了连雪浦修行洞府。
自与绛雪真人结为夫妇过后,这老修便一直深居简出,便连许多热闹亦也不凑。
近些年常缩在洞府里头炼丹,造诣却也不高,二阶居多,炼不顺手时候,还要炼几炉一阶丹丸来换换手气,是以辛苦倒是辛苦了,可大多时候都还挣不回来本钱。
不过这老儿却也不恼,仍然乐在其中,所存那些丹丸既是亲近后辈们都用不上了,便只依着近些年大比小比名次,随手给小儿辈们发了下去。
倒是每逢三节两寿,合欢宗遣他旧识上官凤山过来赠礼时候,他从不缺席。
不过康大掌门赶到地方的时候,这师叔精神倒好。
他已从榻上坐起,正在同蒋青对弈,边上置着一碗平时少饮的清泉小品,乃是灵圃中前些年育成的御苑灵种。
小老儿连输几场,照旧乐呵呵的,没见得有什么不愉颜色,只将手边那碗灵茶端起,牛饮得啜啜作响。
“宝哥儿来了,”连雪浦不看后头跟来的妻子,只与康大宝笑道:“惜乎你小子棋力早就精进许多,不然此番还可与你下一场换换手气。”
于绛雪真人看来,她名义上的夫君此时已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须发皆白的他双目浑浊,曾经紧致的脸皮却也耷拉下来,哪里还看得出来那副玉面郎君的模样?
偏康大掌门未觉异样,忙抢了袁晋的位置坐在连雪浦身旁,念过一声:“上回自万宝商行为荣泉购置的丹丸还剩一副,当是能...”
“我一前路早断之人,却不该抢后人福气。”连雪浦摇头拒绝,又朝着棋盘边一块肘子径直抓了上去。
他大快朵颐的模样看得场中好些人都觉异样,毕竟连雪浦这长辈于他们印象中,一向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哪里见得他如眼前这般,尽显粗豪之气?
连雪浦大嚼一通,吃得汁水都将法衣浸透,才呼过瘾,袁晋便已招呼靳世伦又端了一盘上来。
小老儿也不客气,哈哈笑了一通,又胡乱在法衣上擦了一把,又开始以肉下茶。
场中人物,除了康大宝三兄弟之外,或连都已与这小老儿云雨百年的绛雪真人都不晓得,他往日间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一直都不是发乎真心。
想连雪浦早年间与何老掌门和李师叔在小环山修行时候,本来就是眼前这副豪爽模样。
收敛本性、伏低做小这么些年,自是为了能在绛雪真人面前待得长久、好不像从前那些前辈一般,到了年老色衰时候便似块破抹布一般被甩了出去。
以色侍人者,早晚定有此劫。
这是他选的路,结局再是凄惨,都不该有何怨怼。
只是连雪浦从前却不曾想,他这辈子居然有在重明宗荣老的日子。
良久过后,连雪浦才仔细将筒骨上的碎肉吸吮干净,他目中似闪过一丝留恋之色,这才与靳世伦道了声谢,跟着转向康大宝言道:
“如是真有黄泉,那么下去过后,老夫定要与何师兄、李师兄说个清楚。当年之事,终是你师父高瞻远瞩,是你李师叔错了。”
“连师叔何消如此...”康大宝听得此言只是摇头苦笑,当年那点儿家业、纷争,于今而言,又有个什么好做言语的呢?
“老夫晓得你是不甚在意,但何师兄定会在意。他若是晓得你们三兄弟与黑履那小子已经有了今日光景,怕是与李师兄对弈时候连输十回、都不会举起棋盘撵人。”
连雪浦言得此处,笑得似个罗汉,好半天才停了下来。跟着他眼神掠过康大宝三兄弟,转向榻前跪着的一人、轻声念道:“刘雅,你近前来。”
“师祖...”刑堂长老刘雅语带哭腔,卸了獬豸冠,膝行过来、叩首拜过。
连雪浦对这老实徒孙观感不差,真论起来,对其了解却要比康大宝代他收归门下的叶正文还要多出许多。
这些年他长居阳明山,才与这徒孙亲近不少,不想就要作别,也是唏嘘。
不过他面上笑容不减,只又淡声念道:“莫要哭我,老夫这做师祖的没得你那些师伯祖身上本事,遂我们这支也没得其余支脉兴旺。
你师父早亡、我亦道途断了,你虽结丹,但到底资质差了许多,将来前程亦是黯淡。
你门中诸位师长念及手足旧情,执意要栽培你,你要晓得感恩,将来老实做好掌宪断狱之事,莫要牵扯太多。
鞠躬尽瘁于重明宗内过完九甲子、多帮师长分忧,便算是代我们这支门人,为宗门略做了些事情。
我身上物什却是不少,不过大多都是你掌门师伯等人孝敬得来。若尽予你,却属不公;但若不予,心也难安。
今番便趁此时候分做三份,一份交善功堂留存、一份回宗门府库、一份再交由你手好生修行,莫辜负了这些资粮。”
小老儿话音甫一落地,刘雅便叩首不起:“弟子不敢忘师祖教诲。”
康大宝三兄弟值此时候倒是未做言语,只静待着面上血色已淡的连雪浦继续开腔。
他又阖目一阵,似是积攒了些力气过后,方才再次开口:
“宝哥儿,我于合欢宗修行时候,与池师兄、上官师弟最是交好。青霞山那处产业近些年虽是宗门遣了门中附庸过去经营打理,但老夫却想厚颜讨要一番,将其留于这二位师兄弟、略表心意。”
康大掌门关键时候从不悭吝,想也不想便就应允:“师叔这又是哪里的话,这般交待,不过应有之理。我晚些时候,便要阳家人将青霞山一应布置,尽交归二位合欢宗高修。”
“嘿,都要老死了,却还不忘留些活路劳烦后人,”连雪浦自嘲笑过一声,面上血色又褪一层。
他事前早与蒋青、袁晋等其余后辈留过话,是以此时候倒也不消再做赘述。在诺大的堂中扫了一阵,最后才迟迟地落在了一道倩影身上。
“重明连雪浦,劳真人近前一叙。”
见连雪浦目光灼灼、似有执念,康大宝便也将目光挪去,生怕绛雪真人起了别样动作,孰料这美妇人却是想也不想便面色复杂地行了过来。
锦床明明不小,坐个半队人怕都还有富余,然蒋青、袁晋值此时候却是默契退去,连带着将一众重明后辈,亦都屏退干净。
康大掌门本也要走,却被连雪浦扯住衣袖,他略觉愕然,不过也未发问,只依着后者心意、仍留此间。
“劳真人辛苦一趟,”
“你我本是夫妻,郎君不该如此言语。”
连雪浦闻声微微一笑,他脑子已有些混沌,都已记不大清这美妇人是不是头一次称他“夫君”了。
不过于此时候,这重明宗太上已经毫不在意这等事情,只缓缓探出手去、握住了绛雪真人柔荑。
后者目生意外,不过却不晓得是不是顾忌康大宝在场,遂就未有动作。她始终低着头,不去看连雪浦面容,亦不要二人看得她面上表情。
然而又过了几息之后,连雪浦再发言语,中气似比先前时候还略足一些:“雪浦要谢过真人,如无真人收留,雪浦怕是早便身死异乡,莫说还能得今日造化。”
绛雪真人身子一僵,她修行千余年,玩弄的男人太多。但真正在眼前诀别的,可是一个都无。
值此场面,她似真有些手足无措。千年练就的淡漠心境,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她素来流转自如的眸光骤然定住,指尖微拢,往日拿捏人心的机巧、敷衍温存的言辞尽数噎在喉中。生死当前,她竟一时茫然,无从应对。
好在勿论是康大宝与连雪浦都不甚在意她之反应,榻上那老修没力气再看她,只自顾自言道:“真人既是还认你我这场夫妻,那雪浦便要斗胆多言几句。我这师侄本事如何,你当晓得。
可他不喜美人灵珍、不好奢侈享寿,此方天地,真正能将他约束住的,也不过是‘情义’二字。
你既是望我这师侄将来能对于存几分照拂之心,那便要真将重明之事当成自家之事、真将己身当做重明之人。当然,咳...”
话音微滞,他喉间翻涌腥甜,低咳两声,待气息平复,续言恳切:“当然,真人身为合欢太上、地位尊贵,本无需听我这无用之人赘述。
只是来日若一念失度、行差踏错,还望心存分寸、留有余地。我师侄素来宽厚,可若真动了真怒,便是顾念我身上这些许情分,定也再无转圜之机。”
在旁二人听得这话,皆是面色复杂。
绛雪真人呆愣当场,似是连句宽慰之言也不会讲。若是旁人看得到,便见得她素来妩媚淡然的眉眼覆上一层浅浅哀愁,游戏场上的从容尽数消融,唇边惯有的温软笑意荡然无存;
康大掌门看到连雪浦目中神采已彻底淡了下去,亦不晓得该如何开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