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山北行营
“普州司马武明安,取玉丹坊厢军为骨,冒寒雪之夜,率麾下乡兵荡平贼营六座。战堂赐灵石十万、法宝二件,普州全域将士犒赏悉升一级。”
“黄陂道南指挥使单隽,疆场之上屡挫三派浑教教首,该部士气大振。总管府赏单家宪州灵田五顷,赍予假丹傀儡一尊。”
“蓝鳞部渠长汐珠,生擒浑教悟支掌教、开悟大长老献功。善功堂颁赐诸阶甲胄兵器六百件,修真道书三册。”
“巧工堡堡主修安领门中长老...”
“山南道义从...”
...
报捷的小校一个接一个的奔进大帐之中,然居中指挥的靳世伦面上却没得太多喜色。
原因无他,重明宗今次的对手本就不是这些本事孱弱的浑教教众,真正藏在后头的雪山众僧才是夺命的刀子。
不过重明宗本山弟子不动,只靠着编练的乡兵,厢军、便就已经将百家浑教压得节节败退,总是好事。
如此看来,康大掌门所领的重明宗或者说齐国公府,倒是为中枢的列位诸公提供了一全新思路能做参详:
“兹要是舍得发赏、勤做整训、不吝抚恤...那便是那些一团散沙、法脉凌乱的小派弟子、孱弱散修,也是愈发能战的。”
当然,这比随意拘来散修列队厮杀自要多出来不少挑费。
可那些已经方便惯了的大人物们饶是晓得此中好处、也未必会青睐此策。
于他们大部人眼中,散修与寒素小家多得仿似凉西道的沙子,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却不该在上头耗费太多心力。
大人物们如何去想靳世伦管不得也不想管,不过既是宗门师长发了信重、将眼前这担子交给他了,那便不能将事情做得差了。
他盯着蜃气屏上的舆图许久,跟着才问过身旁弟子:“一应物什可都制备齐了?”
唐玖身披银甲,听得师父发文登时恭声应道:“周师叔已从宗门府库调拨齐了,公府下谕着域内四道百州各家好生思量、认真捐输,将来必会重酬各家之功。
此令一出,各家皆是响应积极,这部军资、该是也都在转运路上。
依着行营之令,今番所得军资,除了在原定的六座重镇屯放之外,沿路还制备有一十一处兵寨,皆调有分属各州的乡兵、厢军看守,还有...”
“好了,问什么便答什么,”靳世伦将唐玖言语打断,因了其师康大宝的重信之名,便是所需军资一时短缺,域内各家多少也会扶上一把,是以他倒不用在此事上头过多操心。
他又朝着那舆图端详许久,跟着出声言道:“各部依令发兵,入莽原道。”
唐玖闻言略有迟疑,跟着言道:“师父,师祖曾言,此地为我重明宗同本应寺缓冲之地,不要轻动。”
“为师可从未忘记你师祖交待,”靳世伦言得此处一顿,语气沉了一分:
“然师父或也不晓得此间近况,连日来只在外头小打小闹,连金丹上修都未斩得几个、确无意思。
大军一味顿于此处,人吃马嚼、按日发赏,岂不是空耗宗门积累?
况乎为师这般安排又不是要拿下莽原全境,且看看先拿下来东临山北道的几处州县,本应寺是否还全无反应?
如是那些贼秃还真能沉得住气,那便索性在这些州县安置立功的散修义从。至于他们将来是开宗立派也好、开枝散叶也罢,宗内不管,只顾供给资粮、调配男女。
过后再与你刘师叔议一议,看看可否从刑堂议罪的门户里头迁个三五十家过来,过不多久,莽原道内同样能有清宁之地,剩下的那些烂地,同样能做缓冲。”
唐玖未有径直领命,而是在旁提醒:“师父,这事情或需得与二师伯商量一番。”
“嗯,安置之事为师自会与段师兄禀告,但用兵之事却不消,”靳世伦倏然伸手往蜃气屏上一点,上头几座仙峰登时大亮起来:
“传谕各部,旬日后拔营起兵,谁先拿下来的,我便亲领他到师父面前,为其请功。”
他这头才发交待,却见得蒋青负剑进来,他不问靳世伦兵事安排,也不多做言语,只轻声与后者言道:“大师兄唤你随我过去。”
“弟子遵命。”
饶是靳世伦都与这三师叔认识了二百余年,这叔侄之间也难说有如何亲近,遂他忙与唐玖言语一阵,交待妥当过后,便就急匆匆奔到蒋青身前。
出了大帐方才见得,月前晋为上修的尤诚安竟是也放下了转换丹元之事、随侍过来了。
蒋三爷习惯倒也古怪,兹要是康大掌门亲口发的差遣,便连跑腿之事都不假手他人,非要亲力亲为。
靳世伦与这徒孙打过招呼,心道如今便连十代弟子之中,也有了扛鼎之人,宗门却是兴旺。
他生起些欣慰之余也觉出来,过往随侍蒋青身边的师侄郑绾碧,往后怕是要将更多心力在自身修行上头了。
自己这三师叔眼中,于那些资历不深的重明弟子,却难有过多情分可言。
念得此处,靳世伦不禁一抚腰间雪刀,心生概叹:“如不是师父念着旧情,只我这资质怕是连金丹都难成了,哪还能有今日景象?”
他这感慨许久难散,直待得蒋青发令,这才回神过来,随其启程。
三人中便是才晋上修的尤诚安也得了柄翻新的三阶灵剑,是以脚程不慢,只不多时,两个小辈便跟着蒋三爷在太虚中见得了正在待客饮茶的康大掌门。
再一阅场中人物,靳世伦不禁心生讶然。
合欢宗掌门、野师娘萧婉儿、合欢宗太上绛雪真人、赑将军、蜃兽老审、崇真院少洵真人、会一门宏远真人、宗门供奉尕达禅师悉数到场,可是难得一见的场景。
更令得靳世伦略觉稀奇的是,杜青医这么一算不上野师娘的前辈真人竟也来了此间。
数年前这坤道胆子却大,在黄陂道与寒鸦山脉各辟了一块灵土连成一块,将手下修士编练一番过后,便彻底弃了万兵无相城旧名,只以自宁宗自居。
这自宁宗立派时候倒很是热闹了一通,便连禹王道那边都有修士跋山涉水、前来道贺。
彼时康大掌门与蒋三爷都在闭关修行,遂只有靳世伦与段安乐同去,然这坤道未见不悦,将二人请至上座,与玄穹宫使者紧挨着。
只是听闻这坤道于外海有些旧关系,不怎么想一味在重明宗手下做事,遂常与广志军中其余几位副使的弟子来往。
这虽是人之常情,但于靳世伦眼中,这位杜青医前辈可称不得亲近二字,自难与萧婉儿这野师娘相比。
遂依着他看来,此番重明宗兴兵,又未必能得好处,杜青医竟也没有以闭关推辞,现身过来,却算难得。
靳世伦稍一打量,却觉场中众修好似是依着清月筑所布的群丑榜位次、次第而坐。
就是曾登上清彦册、又才遭下了的的少洵真人、宏元真人身处其间,怕是稍有尴尬。
不过看他们二人这当口言笑晏晏、其乐融融的模样,该是也早就将这等事情抛诸脑后了。
内中还有一陌生真人,靳世伦素来未曾谋面,正暗自揣度来路,目光落去身侧恭立相随、气度谨肃的万宝商行山北掌柜苏湄身上,心中顿时豁然透亮。
此时众人立身万里太虚,脚下是翻涌无边的皓白云海,平铺如绵,漫接天隅。
周遭星子垂落碎光,点点清辉洒落诸修衣袂,罡风浩荡却难侵身,一派凌空论道、世外议事的森严气象。
合欢宗两代真人、妖族将帅、方外禅客,乃至自立一派的杜青医尽皆列位云海之上,当真使得才见得这副场面的尤诚安有些局促不安。
待得康大掌门一一施礼,场中众修便晓得这是已到了议事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