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说的是,”袁二长老笑过一阵,跟着便又低声问道:“师兄打算何时筹备结婴之事?”
“快了,只差临门一脚,不过却要谨慎动作。”康大掌门打算将太古原体卷二尽快练至圆满,好再炼四阶魔晶,好让眉心间那所剩鱼龙双目菁华吸纳干净。
康大宝隐隐有种预感,到了那等时候,他这锋明宝眸该是又会生出来一番变化,自是能为渡劫之事再添几分把握。
毕竟他总觉得,自己这雷劫该是不怎么好过。
————大卫结界之外
大卫外海浩瀚无边,层层叠叠禁制结界横亘海面,隔绝内外山海气韵。
结界外缘百万里处,凌空悬着一座孤峙仙山,常年被万顷烟霞裹覆,峰峦莹润,苍松古柏扎根云崖,垂落缕缕翠色灵光;
溪涧淌流灵泉,落处凝成遍地瑶草琪花,仙鹤盘桓天际,白鹿漫步林间,一派与世无争的清幽仙家气象,向来少有人迹惊扰。
这一日,整座仙山陡然震荡,地底道音隐隐升腾,万丈七彩瑞气冲破云霄,金芒、祥光、莲华、道韵层层翻涌四散。
天下云阙齐齐震颤,天地间遍洒温润灵光,百禽朝鸣、万灵俯首。
山巅石台之上,一名垂髫童子盘膝端坐,粉雕玉琢,眉眼澄澈无瑕,肌肤莹白似羊脂美玉,周身流转圆满道机。
证道天音浩荡四野,木门寺、卧佛宗、一剑楼、无心门四大宗门坐镇的化神真君尽数心生感应。
“竟是又出来了一位真君,也不晓得是何方跟脚?!”
四人只察觉此地有人新晋真君,却全然不知对方根脚来历、样貌出身,便各自催动法力,四道气韵迥异的传音穿透云海结界,遥遥送往仙山之上。
相隔不知多远外的虚空,四道传音次第遥遥递来,各自语调禀赋全然有别。
最先飘来一缕温婉清柔的女声,裹挟淡淡禅意,语调舒缓得体,乃是木门寺住持清韵师太:
“域外忽生证道祥瑞,竟是又有道友勘破玄关、晋入真君之列。却不知道友何方仙客?若得闲暇,我四家愿择近海仙岛相聚,共贺大道之喜。”
话音徐徐散尽,随即一道浑厚宽厚、慈和安然的老僧嗓音漫开虚空,温润无锋芒,出自卧佛宗了然长老:
“老衲卧佛宗了然,恭贺同道登临化神境界。孤身证道最是艰辛,倘若不弃,我等四人欲邀道友一聚,品茶论道,互通修行体悟。”
下一瞬,一道尖利轻快、语速极快的话语吵吵嚷嚷炸开,聒噪健谈,一刻不肯消停:
“好家伙!这等贫瘠地方,居然竟出新晋真君!本座一剑楼高妙!快快现身回话,咱们敲定时日聚上一场,喝酒论剑,痛快玩乐几日才好!”
最后一道传音干涩低沉,字句极简,毫无多余情绪,惜字如金,正是无心门六绝真君:“贺君成道,可赴会晤?”
山巅石台之上,粉雕玉琢的垂髫童子缓缓睁开双眼,周身圆满化神道韵缓缓收敛。
他本是四海漂泊苦修千载的散修,无宗门依傍,方才渡劫功成,自号明悟行走世间。
听闻四道问询传音,他敛去周身大半瑞光,朗声应答,声音清澈稚嫩却蕴藏真君威势,传遍四方:
“诸位道友有礼了,在下乃是无根散修,漂泊山海苦修至今,方才侥幸踏出化神一步,道号明悟。承蒙四位真君厚爱相邀,晚辈欣然应允。”
四人听闻竟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修成化神,皆是心中一动,愈发想要悉心结交。
语气愈发热切,反令得明悟真君放下心头忐忑,出声应下这份邀约。
数日后,五方化神齐聚一处风光旖旎的仙岛。
明悟真君脚程最慢,到了的时候,四位真君早已等候在此,岛上早已精心布设仙家筵席,翠竹围合庭院,美玉铺就地坪,案几上摆满千年灵茶、仙桃火枣、玉液琼浆,一应俱全。
木门寺清韵主持颜色好看,身着素色僧衣,眉目清秀温婉,举止端庄娴静;卧佛宗了然老僧两道雪白长眉垂至胸前,面庞圆润和善,笑意始终挂在脸上;
一剑楼高妙真君一身华丽锦绣长袍,身形瘦削干瘪宛若瘦猴,闲不住地来回踱步,满眼兴致;无心门六绝真君容貌丑陋粗粝,面皮沟壑纵横,独自静坐筵席角落,垂眸缄默,一语不发。
眼见童子模样的明悟踏光降落,四人一同起身相迎,态度格外热忱亲近。
了然老僧亲手沏好灵茶递来,清韵师太细心指引他落座主客席位,高妙絮絮叨叨不住夸赞他孤身证道的心性毅力,连素来孤僻寡言的无心门真君,也抬眼朝他轻轻颔首示意。
明悟真君散修出身,哪里见得几回这般场景,心头反生出来颇多忐忑。
进程中,席间众人轮番与他闲谈,谈及山海游历、渡劫心得、大道诀窍,处处迁就体恤,却令得他所获颇多,多少晓得了些该如何去做真君。
但见得四人一心想要与其深交、没得丝毫桀骜骄矜,反令明悟真君更加心觉不对,恨不得夺路而走。
高妙真君似察出他的忐忑,一拍明悟真君肩头,笑声言道:“明悟兄弟,你不消戒备什么的,我等四人虽难称是道德君子,不过名声在同侪之中向来不差。
你毕竟才晋真君,又是外乡游历来的,晓得的事情不多。如不信,晚些时候自可去周遭打听一番。”
高妙真君抚掌长笑,语气热忱坦荡,全无半分老牌大能的虚与委蛇。说罢抬手虚引,神态亲和洒脱,尽显坦荡善意,意在消解生分、拉近仙缘。
“我等四人久居外海,深知域外证道万般艰辛。道友孤身破境,委实可敬,这才专来结交。于今世道不靖,多一个朋友便多一条路,或与子孙后人、门人弟子,也大有好处。”
高妙真君语速轻快,言语直白且句句热忱,意在消弭明悟真君心中拘谨戒备,显是真心想要结下这段仙缘。
一旁老僧见状,亦是温和颔首,抬手拂过案前茶盏。盏中灵茶倏然升腾缕缕青霭,结成细碎莲纹,清香漫溢整座庭筵,沁人心脾。
“道友孤身证道化神,千载苦修,心志道行皆是世间上乘。老衲无甚珍物,便赠道友一盏定心禅茶,可安神固道,抚平证道残余的心绪浮杂。”
清韵师太亦随之浅然一笑,似将周遭灵花都比了下去。
但见她素手轻抬,跟着由灵戒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云纹道书,轻轻置在明悟真君身前:
“此乃我木门寺手抄的《静怡篇》,上头倒没得什么杀伐斗法的手段,只论养道存真、稳固修行人道基。恰逢道友新境初成,如是道友不嫌弃,那便最是合用,权当贺礼。”
三人轮番示好,两位释门高修更是没有只做嘴上功夫,舍得赠宝结缘。
明悟真君自认也有几分识人之明,看得出来面前众修这番举动真挚恳切,处处周全体恤,全无居高临下之态。
可这般极致的亲厚礼遇,落在孤身漂泊千载、素来无人问津的明悟真君眼中,非但未曾让他全然安心,反倒令心底的忐忑愈发浓重。
但见得他端坐席上,垂在膝前的小手微微攥起,看着澄澈十分的眸子里头,却藏着几分忌惮与戒备。
他半生修行,遍历山海荒芜,深知仙途从无无端交好,这些大宗化神能舍得耗费心力来礼遇他这么一新晋真君,其中必有缘由。
可他无门无派、无势无凭,既无绝世底蕴傍身,亦无稀世至宝随身,实在想不通四位经年化神为何甘愿放下身段,如此倾力拉拢。
一时间,诸多思虑盘旋胸间,让他愈发坐立难安,几乎如坐针毡。
庭间一时只剩高妙真君闲谈山海趣闻的话音,二位释家高修不时帮腔接话,六绝真君则是从容静坐,似是在等明悟真君心绪稍定。
终于,过了半晌过后说,整场筵席始终缄默不语、形同枯坐的无心门六绝真君,忽然缓缓抬首。
其貌粗陋狰狞,面皮沟壑纵横,一双眸子暗沉如寒渊,沙哑干涩的嗓音与这闲谈笑语毫不融洽。
只是当他开口,众修目的方才算是显露出来:“道友可晓得大卫仙朝、匡念白乎?”
一语落地,周遭风声俱寂。
方才还笑语不绝的高妙真君瞬间敛了笑意,了然老僧唇边的温和笑意微微凝滞,清韵师太眸光轻转,敛去了眼底温婉,四座氛围瞬时由和煦热忱,转为沉沉肃穆。
而本来端坐的明悟真君,闻言浑身一震,澄澈稚嫩的童眸骤然猛地收缩,瞳孔剧烈震颤。
“苦灵山封山前那位道子,匡念白吗?!”
周遭话语再次响起,五人直谈到天色渐黑,直谈到明悟真君望着他们四人为其所指的大卫仙朝结界方向,已有了些热切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