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宝率众于雪山道这么闹过一通,直令得密宗释门颜面扫地,加之原佛宗慧远禅师似也有意要其师兄慧海方丈分家别过。
是以显宗各寺近来动作不停,说不得便就要收编散布在廿七道内各处州府的密宗庙宇、再要所属僧伽改信。
届时再使得密宗信众更寡、本应寺上院内转经筒上愿力更薄,却不晓得要到了什么地步格列禅师才肯将那一十八座雪峰皆召起来。
不过既是格列禅师已被压得暂收了脾气,莽原道的战事自没得太多可讲之处。
诸家高修闻讯过后不吝力气,四道百州编整出来的乡兵、厢军为求富贵,根本不消中军催促,便已经将百家浑教教众打得节节败退。
末战时候,倒是还有十数家不识时务的浑教教首自称得了太一观许诺,居阵自保。
重明宗青玦、赤璋二卫齐动,巧工堡所制战傀策应,旬日破阵,是役靳世伦身先士卒,手中雪刀连斩六位浑教教首,三军振奋,一日而下。
自此莽原道州府九去其六,各部已在清点仙山灵脉、着手叙功褒奖之事,而剩下的三州之土上头浑教教众也不安稳。
失了地方修行的教门同道,好些都要来寻他们抢食,便是费尽全力将这些丧家犬料理清楚了,每岁至少也需得冒着大雪山不悦的风险,多备一份年贡送到阳明山去。
莫看莽原道地方不靖,但才领了诸般赏赐的乡兵、义从们已经开始依着重明宗宣讲诸事携妻带子过来接收灵土。
本来因了杜青医结婴、自宁宗的体量已算略有超纲,以致本来尚待经营的黄陂道之灵土,都稍稍有些紧张。
这番倒是能为由各方投来的散修们提供一份堪称立身之基的家业,想必将来浑教恶果积弊除清、余孽尽灭过后,这方也能与西南四道一般同享安宁。
倒不是重明宗自夸,而是天下间却难寻出第二处,能有似康荣泉这等高修愿为不名一文的凡人饲育灵谷、并做推广的地方。
并非重明宗妄自矜夸,普天之下委实再也寻不到第二方地界,能有康荣泉这般修为的高修,甘愿毫无所求,为寻常凡人培育灵谷、四处推行散播。
因了灵植堂选育成功的养灵谷,如今已然在四道百州逐步铺开普及,近些年来重明宗所辖疆域内,新生修仙苗子足足增添了近一成半之多。
这份成效听起来或觉一般,然依着康大掌门平日与门下亲信弟子闲谈所言,康荣泉此番济世功德,或都能当得阵斩一位真人了。
将来要经营这些地方,还是要灵植堂、百艺楼多出些力气,这些事情重明宗内已有常例,萧规曹随即可,用不着靳世伦卸了雪刀过去帮忙。
他将唐玖留于此间领赤璋卫先做镇守,等着阳明山上各弟子从善功堂领了差遣,将新得州县内一应正官、僚佐充任完满,再行回来。
他自己则是领着未在战场上斩得上修、自觉汗颜的尤诚安,率青玦卫回到了阳明山上。
本以为自家师父该在三汀州犒劳萧婉儿这俏掌门,未想才入得山门,便就得了康大宝传讯,便就与尤诚安一道入了镇元大殿。
殿中八尊度厄金刚照旧肃立,高大雄壮。
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靳世伦只觉二师叔袁晋身上时有一缕佛韵流出,似与这八尊得自原佛宗的金刚一脉相承。
不过说起来,阵堂长老魏古从前耗干心血的精心布置,甚至都一直未有机会能得启用,便已有些配不上如今的重明宗了,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寻得位信得过的阵师过来增设大阵。
康大宝见得徒弟进来,没做多余寒暄,便就轻声交待:“晞哥儿与云舟提踏霄卫去戍卫故东宫了,战堂诸事,你便先一道料理着。行事前多思多想,谨慎些、好生做。”
靳世伦恭声领命,蒋三爷瞥他身后的尤诚安一眼,目中难见满意,却也没有多发言语,只与上首的康大掌门抱拳一礼,便兜着断剑、领着弟子往外头行去,该是要认真教导一番。
靳世伦曾听过尤诚安言起,后者说蒋青似有意将他发往银星三洞同山北道交界处好生磨炼。
他当时听得略觉诧异,虽然那等地方倒是不缺妖校练手,但平心而论,若是如今的靳世伦孤身过去待上一些年头,或也难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毕竟那里可是时有妖尉出没,甚至前些时候彭道人门下的几位人奸才过来闹过一通、抢了些丹丸法宝回去。
这等小打小闹固然少有能勾得真人、妖尉出面的时候,然也不是全无风险。
是以饶是靳世伦都已修行到了金丹后期,所修刀法也算得了银刀驸马沈灵枫部分真义,但其风险亦是不小。
连靳世伦都是如此,遑论才结丹不久、连丹元都未转换完全的尤诚安了。
比之靳世伦,做师兄的段安乐却要与蒋青这三师叔更为亲近些。
他晓得从前因了其师康大掌门频发劝阻、爱护过甚,蒋三爷修行时候却难冒险太多,便算现今都已成了元婴真人,心头亦是不免遗憾。
而今看来,这份遗憾,他当是要从尤诚安这后人身上找补回来些,就是不晓得此子有无福气。
段安乐念得此处略觉不安,除却对尤诚安这徒孙的爱护之情之外,还因了后者身上还牵扯着会一门的姻亲关系。
五江道现下已成重明宗连接外海的重要通衢,可不能生出意外,不然将来便就难得收拾。
人道不当家不晓得柴米贵,莫看此番出征莽原道一路高歌猛进、几无停歇时候,但所耗资粮之巨,却把周昆这守藏长老心疼坏了。
段安乐自晓得这是笔划算买卖、投了下去、不日便能收回来,但如今重明宗上升之势愈发迅猛,到处都是需得资粮的地方。
这般情境下,如若再兴刀兵,使得这势头停滞、却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康大掌门将两个弟子面上神色尽收眼底,一时未做言语。
师徒父子二百余年下来,未生隔阂、皆有前程,却是难得。认真说来,较之膝下诸子,他对二位徒弟的栽培或还要更上心些。
本以为靳世伦因了资质所限,会停在半路,未想机缘巧合之下,现下其道行反还比段安乐这做师兄的高出一截。
直令得康大宝这做师父的老怀大慰,心病也散去大半。如今门下也能称得枝繁叶茂,人才辈出,倒真没得多少事情需得他亲自操心,这却是从前未曾预料过的事情。
又过问了一番二人修行、答疑解惑过后,康大掌门心觉满意,却不表露出来。
反是面色一正、缓声开腔:“齐师侄来与我言语过,荣泉的伤势似是好了不少,你们莫忘了过去探望。”
师父话中深意二人自是能听得出来,段安乐瞥过一眼靳世伦表情,这才恭声应道:
“弟子一直想去,康师弟总说怕耽误宗内要务,不喜我等师兄弟过去探访。不过既是由师父这里,晓得了康师弟伤势好转,自没得不去的道理。”
靳世伦也登时会意:“二师兄说的是,弟子也才从那些浑教府库中拾得了些有趣的玩意儿,正好赠给康师兄消遣一二。”
“嗯,去吧,你们师母往故东宫与中宫娘娘说话去了,今日便不留你们饭了,去灵植堂吃吧。”
二弟子听了皆是行礼拜过,这才退出镇元大殿。
待得二人走远过后,一直缄默的袁二长老方才出声笑道:“他们是自小由小环山上那小院长大的,这些事情,又哪里需得师兄来做提点?”
但见得康大掌门面上渐生不满:“安乐还晓得大体些,世伦不做敲打却不行的。此番打得漂亮了些,便又从浑教各派圣女中收了婢妾五人。
便连对其下各部乡兵、厢军,亦有颇多放纵之举。三卫军中甚至传出来‘只有敢于阵前杀敌的才是重明中坚,却不该将所得资粮分予安坐灵山的其余诸堂弟子。’”
袁晋思忖一番方才言道:“小儿辈们不识大体却也正常,未必就与安乐有关系。”
“上行下效,明晓得此风不正,却不做动作,便晓得他是何心意了。”康大宝却不听袁二长老为弟子遮掩,只又缓声言道:
“我抽空收罗过恁般多名门望族、经年大派的发家事迹,却没发现是有哪一家单靠着一条腿,便就能走得长远的。”
袁晋自晓得师兄意思,毕竟勿论是灵植堂所育灵根,还是器堂所炼法宝、五金之气、玄罡淬,抑或是丹堂所炼的一众罕见丹丸...
都是在以各自方式反哺门中高修,从不是一味接受同门庇护。
便算免不了众修仍会在各自心头来给这些堂口排个高下,但若要生起什么打压、贬低的风气,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两兄弟默契十足,言得这里,便就已经足够,自会在闲暇时候注意门中风气,稍做干预。
“它可还老实?”
“师兄带回的灵犀宝液、凝神玉髓等佛门灵珍甚是好用,乖巧得很。”袁晋言语时候笑意颇浓。
康大掌门仍未完全放心,只淡声道:“早晓得真有用,便不分给尕达了,都给你就好。啧,无事,我们与本应寺的因果早晚要了结,总有再登大雪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