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歌猛进、畅通无阻...这些词汇用在重明宗在莽原道的战事上头毫不夸大。
百家浑教在这块贫瘠之土上头各不统属、互相攻伐过数千年,彼此间嫌隙不是大雪山派下来几个密宗僧伽便能调和的。
四道乡兵,一众虽尽皆散修出身,但借村镇保甲规制缔结成伍,阡陌乡隅,无处不至。
部伍操练自有定例:一岁分三时校阅,肇于岁首,中于盛夏,迄于年暮,每期旬日,代代循行,未尝有辍。
乡兵额定薪俸素来微薄,诸多府县既不拨付甲胄兵刃,合操一应耗费亦需兵众自筹。
所幸重明宗自康大掌门以下常怀抚恤之心,每逢演武,必赐灵谷、灵绢以供日用,又为其名下田宅产业减免一两成赋税,以安部曲。
其所修习,并非上乘玄奥道法,唯重金鼓号令之节度、行伍攻守之阵法。
长年朝夕演练不休,阵列严整之态、赴战骁勇之气已然凝成。
及至三军合操之日,州城厢营藏经之室尽数对乡兵敞开,更有筑基教习驻营,为之拆解门道、解惑开蒙;丹师查体,成本施药、甚至还可惠及家人。
如此下来,若说这些卑贱出身的乡兵已成精锐自无可能,但便算寻常金丹门户,见得这一众筑基、练气经制成军,当也难能小觑。
这些事情说来简单,但要域内州县仙风大盛、物阜民丰;要乡间戍卒恪守时序巡行地界,搜剿山林鬼魅祸祟,护佑安宁;
要县衙各司僚属勤勉履职,公务处置利落高效,全无怠惰迁延之弊。要入阶丹师能造访贫寒门户;
要各式仙家机巧傀儡奔走阡陌田间,帮衬凡人耕耘劳作;要稼师遍历乡野田畴,悉心传授五谷佳种,勘验水土、斟酌节令,躬亲下地指导农耕;
要遴选修道苗子的修士亦心怀公允,无论深山僻壤还是寻常村落,不分晨昏日夜登门寻访,绝不遗漏任何可塑之才...
遂认真数下来,这桩桩件件,却都是久久为功的事情。
康大掌门这些年来,不晓得力排众议做了多少惠而不费的“不智”事情,才能让靳世伦提着青玦、赤璋二卫,轻松见得一众乡兵在各自指挥之下连破敌营。
当然,敌营中却也不全是孱弱之辈。
值这时候,七十九营厢军,碧澜宗、巧工堡等一众亲近门户,便就有了用武之地。
因了重明宗就要将当年各家合力相战格列禅师的结金丹拨付完全,
重明宗一路携大胜之威过来,各营旗幡上挂着的丹主、上修性命甚是晃眼,浑教教众负隅顽抗时候,多是寻了几家稍显亲近的,借着护山大阵自保。
这类仗也无什么取巧之处,调巧工堡的傀儡师搬出来几具三阶星光炮轰上一阵,跟着散一批赑将军调来的山北道妖校,领兽潮将那大阵灵光要磨干净时候,再遣大军攻阵。
仅剩那点儿签军亡命一冲,跟着乡兵在前、厢军居中、各金丹门户道兵押后,靳世伦等重明宗弟子提着门下精锐稳坐中军、警惕周遭。
如此一来,也不消费多少性命,至多旬日,便能将这处仙峰啃了下来。
每战叙功,立功的乡兵胆小的便分战获归乡置产、胆大的便给乡兵军职或入厢军效力。
因返乡所缺员额,不多时,便能由后方那些自备甲仗军械、亟待建功的义从补上。且因了这些得了富贵的乡兵返乡,自也又能勾得各地征募义从的兵寨热闹一通。
如此下来,才止半载过去,莽原道九州八十七县之地便已失了大半。
百家浑教起码有半数道统湮灭、法脉断绝。而剩下半数里头,亦有大半换了人来做教首。
这于莽原道黎民自是件好事情,浑教教义食菜禁酒,讲究唯己正道、排他僭法,是以非浑教教众自要受尽欺压。
欺男霸女不过小事,动辄抄家灭族,有些教门甚至混账到同妖族一般以人为畜,以“两脚羊”戏称。
是以勿论佛道儒魔,在这浑教独大的莽原道中都算艰难,从前却也没见得哪家大派来救。
不过都已打到了这等地步,却还没见得僧兵来助,也不晓得这百家浑教的教首们该是何等心情?
又一声“轰隆”巨响将走神的尤诚安拉扯回来,他看着师伯祖靳世伦略显认真的在舆图上落了添了几行小字,倒不意外。
毕竟这灵峰品阶高达三阶,将来是交由有功门户、还是发卖来筹犒赏所需,靳世伦这领军主将的意见都算重要,自要小心记好交由管勾宗务的段安乐、以备参详。
尤诚安正待说话,却见得那灵峰大阵一破,无数乡兵涌入过后,还不待靳世伦发令,便就有一佛光从中奔出,即要遁走。
只是却难如他心意,身居中军的尤诚安甚至都不及表现,红云山大长老焦则上修等一众附庸金丹便就已经围拢上去。
才不多时,这被大雪山佛门派来勾连浑教的贼秃便被生擒过来。
靳世伦照例相询左近军情,那贼秃则不出所料地宁死不屈。
尤诚安却也晓得,这不是其对释家有如何忠心,而是禅毒发作的场景实在骇人。如是这贼秃真敢言语、还不如被靳世伦挥刀砍下脑袋来得痛快。
“罢了,不为难道友了,下去与其余道友一道,好生歇着。”
靳世伦熟练的从这贼秃身上拾了灵戒,指尖莹莹亮起过后、灵光一落,便就封了这贼秃金丹。
过后靳世伦再不理会,只要其与从前抓得几位密宗释修一道,交由唐玖与阳顾看管,看看将来两家停战时候能否有用,如是无用,再杀不迟。
这些事情中军之中的重明弟子做得驾轻就熟,确无什么意思可言。
直待得重明宗刑堂弟子都已入了灵峰,清点此地道藏灵珍,由大雪山传来中军的一封符信,终是将尤诚安的兴趣勾了起来。
“师伯祖,可是有太师伯祖与我太师祖消息?”
他因了天资过人、极受蒋青恩宠,是以在靳世伦这长辈面前,却要比唐玖这亲传弟子还要显得跳脱些。
“嗯,师父要我加快往大雪山动作,让那些贼秃也流些血,叫他们晓得脑袋落了要痛、不要无事生非。”
靳世伦开腔时候语气淡淡,没见得多少心绪变化。
周遭缄默之际,尤诚安倒是相问的却不是这个,他倒没胆子问靳世伦讨要符信,而是径直问道:“弟子是想问,太师伯祖与太师祖可撞得了格列那厮,可曾胜了?”
此言一出,周遭更是变得落针可闻。
只是虽无声响,拿着符信的靳世伦却也能觉察到一道道热切的目光落在身上,显是不止尤诚安一人关心此事。
靳世伦眸光微垂,缓缓道:“半载周旋,数次交锋,焉能不遇?格列,败了。”
————雪山道
“格列败了,”康大掌门语气淡漠,看着陷入围攻之中左支右绌的格列禅师,没得什么感慨意思。
毕竟这半载以来,双方都已斗了三场,格列禅师可是一场未胜。
盖因有了萧婉儿这位同样元婴后期的大真人在场,格列禅师凶威难得再发,其左右连个援手都求不得,偏敌方却还有数位真人妖尉助拳,这又哪里还有取胜之理?
只是胜了这贼秃虽是不难,但要留却是辛苦,每每都是功亏一篑,此番看来,怕也难留得他。
过后康大宝垂眸,透过层叠云霭,遥睨下方那座黄盖古刹,神色漠然,不起半分波澜。
雪山上头朔风猎猎,卷碎雪漫天横舞,笼得八荒天地尽作一片死白苍灰。
昔日这座本应寺下院,金瓦凌霜、梵宇巍峨,香火千载不绝,何等庄严鼎盛。而今劫火过境,殿倾墙颓,朱梁摧折,玉阶崩坼,满目皆是残垣废址。
断壁残砖之上厚雪堆积,雪底深烙焦黑劫痕,尽是方才斗法焚燎的余迹。
未塌檐角悬垂百丈冰棱,寒风吹拂,碎雪簌簌零落,落于狼藉废院,彻骨凄寒浸透十方。
劫火未绝,残烬余火隐于断木瓦砾之间,明灭不定,几缕青烟袅袅扶摇,旋即被风雪撕碎、散入寒空,徒留萧瑟。
院中残存僧众四散狼藉,或踞地悲嚎,禅心崩碎,满腔不甘无处宣泄;
或伏地泣涕,袈裟残破、身染血痕,千年佛脉基业一朝倾覆,毕生苦修尽数成空,只剩彻骨绝望缠裹周身。
庭中青石古坪凌乱不堪,数具明妃裸躯纵横陈地,寒雪覆体,凄楚惨烈。
皆是寺中豢养、侍奉佛坛的修行女修,佛门势穷、大敌当前之际,僧众为苟延残喘、强挽颓局,不惜竭尽阴元、尽数采补,榨其修为以补禅力。
终究难逆天败势,徒留一具具寒僵尸身,弃于荒庭,无人收殓,任由风雪侵腐、寒夜摧磨。
寺中镇地灵坛已被蛮力硬生生崩裂,阵纹碎断如枯丝,盘踞千载的坛底灵光四散溃散。
经年蓄积的供佛灵油破坛奔涌,顺着阶隙沟壑漫淌四野,淤于低洼之地,积成一汪莹泽小湖。
漫天落雪坠于油面,转瞬消融无迹,寒波粼粼,映着残破梵宇,更显荒唐破败。
古刹外围,无数子民匍匐云集。
皆是世代栖居雪山属地、虔心皈佛的信众,终年受教条桎梏盘剥,个个衣不蔽体、面含菜色,枯槁羸弱,早已被经书上的规矩道理磨尽生机。
本来眼前灵油漫地、饥肠辘辘的他们该是要做动作,未想众人却目若罔视,无有分毫贪念,莫说去饱饮一通,便是多嗅上一口亦是畏之如虎,好似会因此坏了虔诚之心。
他们远道而来,好些人甚至都无一双合脚鞋子,却只顾对着倾颓残破的佛殿重重叩首。
额头反复撞击寒冰青石,破皮渗血,血泪混着碎雪簌簌滚落,染遍阶前冻土。
人人双目赤红、神色癫狂,口中不绝诵念梵音,纵使佛院崩塌、僧众尽亡、神佛失语,依旧叩拜不止,不肯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