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帐篷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
悬浮在半空中的暗黄色羊皮纸，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仅仅只是悬浮在那里，等待人签约，就已经令猎魔人的学派徽章躁动地嘶鸣。
紫黑色的诡异文字在纸面上犹如活物般游走，每一次闪烁，都仿佛伴随着世界的沉重呼吸。
艾林看着这份契约，心跳情不自禁地加快。
他还能有什么想法？
林飘零半生，未逢明主？
亨·格迪米狄斯都做到这份上，几乎明着在说，以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甚至连契约都拿出来了。
他又不是傻子，难道还能拒绝了吗？
何况就算没有这些条件，在离开多杜拉克之前，他就已经决定成为亨·格迪米狄斯的学徒了。
索伊盯着这张诡异的契约，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也逐渐柔和了下来。
作为长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对诅咒与魔法都有着敏锐直觉，同时自己也经受过无数次，由各种奇奇怪怪的契约引发的委托的猎魔人大宗师，他当然能感受到这份契约上附着的恐怖约束力。
一位活了数百年的魔源，超凡世界的领袖，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竟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灵魂赤裸裸地摆上了天平的另一端。
在这样的诚意与决心面前，任何猜忌都毫无意义。
索伊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与艾林那双湛蓝的猫瞳在半空中交汇。
他没有说话，也不打算干涉艾林的选择，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示意契约没有问题，他也没有任何意见。
得到了索伊的默许，艾林的心中再无任何挂碍。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拒绝，最多也就想借此多交换一些好处罢了。
毕竟他心里很清楚，在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里，唯有聚集一切对他有利的力量，才能充分发展他的实力，才能保护自己，保护他在乎的亲人和学派。
而现在，亨·格迪米狄斯不仅给了他通往至高力量的阶梯，还亲手为阶梯加上了护栏，铺上了地毯。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艾林想了想，还是问道：
“格迪米狄斯阁下，那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而且虽然您的条件很诱人，但我也不得不告诉您，以我现在的状态，很难真的像一个术士学徒一样，在男巫学院，从头慢慢的封闭地学习。”
“我有我的狩魔兵团需要经营，梅里泰莉神庙不久后也将托举我为圣子……”
亨·格迪米狄斯闻言瞬间眉眼舒展，他知道艾林这是已经打算答应了他，爽朗地大笑，开玩笑道：
“看来我未来的学徒还非常抢手。”
“不过不用担心，你既然是薇拉的孩子，基础的东西肯定也掌握了不少，我只需要在知道你现在手段之后，为你量身定制一些学习、研究的任务，有问题再来寻我即可。”
“另外……”
亨·格迪米狄斯自嘲一声，道：“白霜将至，我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你‘享受’校园生活……”
“对了……”
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索伊：“倒是确实有一个请求，希望狼学派能支持……”
索伊和艾林眉头都是微微一蹙，他们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索伊问道：“是什么？”
“我希望狼学派能牵头，重建猎魔人教团！”亨·格迪米狄斯解释道，“这并非是为了我自己，或者术士兄弟会，至少不只是为了术士兄弟会……”
“北方大陆如今是什么状况你们应该也了解，术士兄弟会摇摇欲坠，四下都是觊觎兄弟会的贪婪的野心家。”
“我们甚至不敢对外释放出白霜降临的警告，担心这征兆会被漠视、会被误解甚至被扭曲。”
“但白霜由不得我们慢慢与野心家周旋……”
“术士兄弟会的力量短时间也不可能恢复，”
“所以我们必须引入其他势力，稳固……”
亨·格迪米狄斯毫无保留地阐述了他们先借猎魔人稳定术士兄弟会，然后等觊觎的视线散去之后，再正式发起白霜警告的想法。
然后他顿了顿，接着道：“单个猎魔人学派想要能支撑起术士兄弟会很难，所以我们需要所有猎魔人集合起来，重建猎魔人教团……”
“当然，术士兄弟会也会全力支持……”
重建猎魔人教团？
索伊和艾林闻言都是一愣，面面相觑后，心里都感觉有些微妙，都没怎么听亨·格迪米狄斯接下来如何扶持狼学派重建猎魔人教团，非常有诚意的具体措施。
重建猎魔人教团，这算什么请求？
他们狼学派接下来，不正是想要推进教团重建的吗？
现在竟然还能得到狼学派的扶持，这不是瞌睡了正好来枕头吗？
帐篷内的气氛因为亨·格迪米狄斯这番慷慨激昂的“说服”，出现了微妙的停顿。
蒂莎娅·德·维瑞斯抬眼看着头顶的帐篷，仿佛那里有什么足以吸引北方大陆最强女术士的世纪难题。
艾林与索伊再次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艾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他微微垂下眼眸，故作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格迪米狄斯阁下，蒂莎娅女士……你们应该清楚，重建猎魔人教团，不仅仅是把几群性格孤僻的猎魔人聚在一起那么简单。”
“一旦教团重建，并且展现出相当的武力，立刻就会成为北方诸国国王和贵族的眼中钉。”
“狼学派一直以来秉持的‘中立’原则将被打破，我们也将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世俗权力的绞肉机里。”
“稍有不慎，整个猎魔人族群都会万劫不复。”
听到艾林的顾虑，亨·格迪米狄斯不仅没有退缩，眼中的赞赏反而更浓了些。
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看到权力背后深渊的年轻人，远比一个只会满腔热血乱冲的莽夫更适合当他的继承人。
“我知道这很难，艾林。”
亨·格迪米狄斯沉下声音：“但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这不是为了术士兄弟会，这是为了北方大陆，为了整个人类！”
“另外术士兄弟会不会是高高在上的雇主，而是与你们同生共死的盟友。”
“国王们的怒火、政客们的暗箭，兄弟会都会在法理与政治层面上替你们挡下来……”
艾林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内心进行着剧烈的挣扎。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看向索伊：
“我没意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