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敬宗没有说话,只是收起了劄子,退回了队列中。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下了锅的鸭子竟然就这么飞了!
王珪你这老匹夫!
殿内安静了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风波还没有结束。
之后消息便传到了高阳县府。
毫无疑问,带消息来的人是李道宗。
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会这么勤快地往温禾这儿跑。
温禾正坐在书房里写东西,听到外头的动静,放下笔,抬起头。
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他走到正堂的时候,李道宗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又出什么事了?”
温禾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阿冬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入口微苦,他砸了砸嘴,把茶盏放在手边的小几上,靠进椅背里,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李道宗脸上。
听着温禾这么一问,李道宗不禁好奇,眉毛往上挑了挑。
“你怎么知道本王来找你是有事的?本王就不能是闲着没事来你这坐坐,就不能是想你了来看看你,就不能是路过顺便进来讨杯茶喝?”
他看着温禾,等着温禾回答。
温禾轻声呵呵了两声。
你李道宗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如果不是朝中有大事,你也就不会往我这边跑了。
李道宗顿时撇了撇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他眯着眼睛,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好像温禾不继续问,他也不继续往下说了。
可偏偏温禾这狗脾气,就是耗得起。
你不说,我还就不问了。
两个人竟然就这么坐着。
一个闭着眼睛假寐,一个端着茶盏发呆。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谁也不看谁。
足足半个时辰,李道宗已经喝了三盏茶了。
他的肚子都喝涨了,可温禾还是不说话。
他的心里在骂娘。
这小娃娃,真沉得住气。
李丽质带着温柔还有二丫来送点心的时候,看着二人这模样,不禁好奇。
“阿禾和王叔在做什么?”
温禾指了指茶。
“任城王是来喝茶的。”
李丽质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她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快步走到李道宗面前,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王叔王叔,你尝尝,这是我和小柔还有二丫一起做的,桂花糕是我做的,绿豆糕是小柔做的,枣泥酥是二丫做的,我们做了一上午呢,手都揉酸了。王叔你一定要尝尝,一定要吃完,不能浪费。”
她说着,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李道宗面前。
李道宗连忙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也不敢不给李丽质这个面子。
他双手接过桂花糕,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受宠若惊。
他笑着拿起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甜。
甜得发腻,齁嗓子。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飞快地舒展开,不让李丽质看到。
他强行咽了一下,大口的喝了一口茶,才缓过来。
茶汤冲淡了嘴里的甜味,可那股甜还是残留在舌尖,怎么都散不掉。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几个小丫头,是把糖罐子打翻了吗?
太甜了。
李丽质还热切地询问:“好吃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星星,里面满是期待。
李道宗干笑着点了点头。
“好吃,好吃,公主做的点心,味道就是不一样。”
温禾随即想起很小的时候看过的一个古早广告。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好吃你就多吃点。”
李道宗面色一变,正想拒绝。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李丽质却舍不得了。
她连忙把盘子收了回去,护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不行不行,这是给阿禾做的,王叔你已经吃了一块了,不能再吃了,剩下的要给阿禾,阿禾还没吃呢,阿禾要是吃不到,会不高兴的。”
她说着,转身把盘子放到温禾面前。
温柔连忙说:“这是我们给阿兄做的。”
二丫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道宗顿时幸灾乐祸起来。
“对对对,这些都应该给小娃娃吃,公主说的太对了。”
三个小丫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温禾。
温禾倒是不慌不忙地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人间美味。
“好吃。”
他的声音很平淡,语气很真诚。
三个小丫头顿时高兴不已。
随即温禾便哄了这三个小丫头一会,才让她们高兴地离开。
她们一走,温禾大口地喝了茶,一口气喝了半盏。
李道宗在那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周伯!”
周福快步走了进来,叉手行礼:“小郎君有何吩咐?”
温禾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后院的人听到:“把府里的糖都给藏起来。”
再这么下去,温禾都觉得自己迟早得高血糖。
周福愣了一下,这才看到桌上那一盘点心,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忍住了笑应了一声“喏”,退了出去。
李道宗看着温禾带着怨气的样子,连忙摆了摆手,不再笑了。
“行了行了,不笑了不笑了,说正事。”
随即他说起了今天朝堂上的事情。
然后他故意压着声音,凑到温禾近前,小声说:“陛下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温禾随即轻笑一声。
“岐州的事情,让他对那些士族和关陇很窝火。”
“毕竟驰道关系到大唐的西北和北方,但是还没有全面铺设开,只是设立一个试点便失败了,还死了人,他心里肯定窝着火。”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至于卢渊以及王珪,自以为自己能够隐藏得好,但是他们终究触及到他的逆鳞了。”
“不过老许这一次确实有些过了,还好他借着王珪,帮着老许将那些人都给压下去了。不然,许敬宗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李道宗听着温禾谜语人似的一口一个“他”,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微微抿着,目光落在温禾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真不打算和陛下和好了?你们就这么僵着?”
温禾一怔。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盏上。
茶盏里的茶已经喝完了,杯底还剩一点茶渍,洇开一小片暗黄色的印迹。
他盯着那点茶渍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故作无所谓地说道。
“什么和好,和什么好,他不是说了嘛,没有我,大唐还是大唐,他说得对,没有我,大唐还是大唐,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笑意。
“中午我亲自下厨,你留下来吃不?”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道宗轻笑了一声。
他看的出来,温禾在闹别扭。
不过这事他也不敢戳破。
而且能在这蹭饭,他求之不得。
李道宗随即应了下来。
“吃!当然吃!你亲自下厨,本王怎么能不吃?”
温禾睨了他一眼,然后说道:“那就来帮忙,我也好久没下厨了,今天心情好,就露一手。”
温禾没有解释说今天为什么心情好。
他今天心情好嘛?
反正如果六小只听到这话,他们肯定都不觉得。
他们只知道,最近自家先生脾气越来越大了。
特别是李佑。
自从上次偷偷捏了二丫的脸被发现后,他就发现温禾看他的目光中带着浓烈的警惕。
甚至还不让温柔和他靠得太紧。
李佑其实感觉自己很冤枉啊。
先生明摆着是看错人了啊。
最让他生气的是,当事人李恪竟然还装着无辜的模样。
温禾随即哼着歌,李道宗听着感觉那曲子很奇怪。
反正他府中那些乐师肯定是不会。
只是那词嘛……
“无所谓,谁会爱上谁……无所谓,谁让谁憔悴……”
真的无所谓的人,怎么会天天把这三个字挂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