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以侍中的身份入驻大理寺。
门下省的长官,正三品的高官,朝中排在前几号的人物,屈尊降贵跑到大理寺来查案,这在大唐立国以来还是头一回。
大理寺的人全都手足无措。
许敬宗站在公廨门口,看着王珪从马车上下来,面色铁青。
他没有上前迎接,转身回了自己的公廨,“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从那天起,许敬宗就被排除在案子之外了。
他心里憋着一团火,写了一封劄子弹劾王珪以权谋私,说王珪与范阳卢氏有姻亲关系应当避嫌。
劄子递上去,等了两天,等来的批复只有两个字。
“不许。”
李义府看在眼里,心里不踏实。
他夹在许敬宗和王珪中间左右为难,思来想去,决定去高阳县府找温禾。
……
“先生好定力,学生在魏州也学过钓鱼,坐不到半个时辰就烦了,后来当地的渔翁跟学生说,钓鱼不是为了钓鱼,是为了修身养性,学生以前不太明白,现在看到先生,算是真正懂了。”
李义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那个空鱼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温禾长长的“嗯”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品味什么深奥的道理。
“义府说的对,谁说钓鱼就非得钓上鱼了?”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钓上鱼了吗?没有。”
“他钓上了一个周文王,那能叫没钓着吗?钓着了,钓了个大的。”
李义府笑了笑。
温禾把鱼竿搁在架子上,转过身来,问他今日来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李义府把大理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温禾听完,失笑地摇了摇头。
“这老许啊,就是太害怕了,你回去告诉他,王珪很快就要离开了,让他别着急,该干什么干什么。”
李义府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望着温禾说道。
“先生说的对,是学生定力不佳,应该学习先生多多钓鱼才是。”
温禾听着高兴,中午留他在府里吃了顿饭。
回到大理寺后,李义府把温禾的话转述给许敬宗。
许敬宗听了,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是啊!那个老匹夫就要滚了,某和他计较什么!”
他的声音不小,正堂里几个书吏都听到了。
好巧不巧,王珪正好从门口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透过敞开的门朝里面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了。
李义府觉得有些尴尬,连忙扭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字画。
倒是许敬宗丝毫不慌,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王珪在大理寺不过是做做样子。
陛下让他来查案,不是真的需要他查,是让他来堵士族的嘴。
太原王氏去查范阳卢氏,谁还能说陛下偏心?
至于范阳卢氏的那些罪行,根本就不需要王珪出手。
他的门生故吏早就把弹劾卢渊的劄子准备好了,不到十天,事情就有了定论。
卢渊挑唆士族,意图废后,图谋不轨,罪不可赦。
就在李世民定罪的第二天,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进了长安城。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坐马车,骑着一头老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袍子,风尘仆仆,像是一个走了远路的教书先生。
消息传开,长安城里的官员们都知道了。
卢彦卿,范阳卢氏大房的族长,卢渊的族兄。
他在隋朝的时候做过御史,还编撰过北魏的史书《后魏记》,在士林中很有名望。
今年快到花甲了。
他入长安,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范阳卢氏不想成为第二个清河崔氏,他们得在刀子落下来之前赶到长安,求一条活路。
让人诧异的是,李世民并没有为难他,还在两仪殿接见了他。
没有人知道李世民和卢彦卿说了什么。
只听说卢彦卿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走路的时候腿在发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翌日大朝议,卢彦卿穿着那件半旧的灰色袍子上了朝。
他走到殿中央,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双手举过头顶。
“老朽卢彦卿,代范阳卢氏,向陛下请罪。”
江升接过文书,递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翻了几页,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卢彦卿躬身在那里,一动不动。
“范阳卢氏管教不严,出了卢渊这样的逆贼,草民身为族长,难辞其咎,草民愿将范阳卢氏除范阳祖地之外的所有土地、商铺、田产,全部进献于朝廷,请陛下恩准。”
殿内一片哗然。
范阳卢氏是五姓七望之一,几百年的积累,除祖地之外的土地和商铺遍布河北、河南、关中。
这一进献,等于把大半副身家交了出去。
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卢彦卿,沉默了片刻。
“卢卿平身,卢卿德高望重,又在隋朝有功于国,朕怎忍心让卢卿穿布衣上朝,传旨,赐卢彦卿石门令、东宫学士。”
卢彦卿的眼眶又红了,声音沙哑。
“草民谢陛下隆恩。”
至于卢渊,旨意很快下来了。
斩立决,其子嗣满十六岁者皆斩,不满十六岁者流放岭南。
卢承庆虽未参与密谋,但因知情不报,罢免兵部侍郎,贬去巴州做县尉。
从正四品上的兵部侍郎,到从九品下的县尉,连降十几级。
他的仕途算是彻底终结了。
崔敦礼站在朝堂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笏板,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兵部尚书敬君弘病了好几个月了,一直告假在家,谁都知道他撑不了太久,致仕只是迟早的事。
兵部现在就两个侍郎,卢承庆一走,就剩下他一个。
那兵部尚书的位置,不就……
他正在心里盘算着,御座上的李世民开口了。
“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管家不严,以致族中屡次生事,即日起剥夺开府仪同三司,调任兵部尚书。”
长孙无忌出班谢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早就知道了,昨天李世民就跟他透过口风。
让他去兵部,不是贬谪,是挪窝。
毕竟朝中眼红他的人不少。
这一次卢渊密谋废后,便是因为长孙无忌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
虽然开府仪同三司被夺了。
但他长孙无忌还是齐国公,还是皇后的兄长,还是太子的舅父。
只要这些还在,他就倒不了。
“工部尚书阎立德调任吏部尚书,将作少监阎立本调任工部尚书。”
殿内再次哗然。
阎立德从工部调吏部,虽说都是正三品,可吏部是六部之首,工部是六部之末,这一步跨得可不小。
阎立本更不得了,从将作少监直接升到工部尚书,从四品上跳到正三品,连升了好几级。
而且兄弟俩一个在吏部,一个在工部,一门两尚书,大唐开国以来头一回。
阎立德今年三十五,阎立本才三十。
这么年轻的吏部尚书和工部尚书,朝堂上还是第一次见。
阎立德和阎立本兄弟俩连忙出班推辞。
阎立本的声音有些发紧。
“陛下,臣惶恐,臣不过而立之年,资历浅薄,臣实在不敢当,请陛下收回成命。”
阎立德也跟着行礼:“陛下,大唐从未有一门两尚书的先例,臣和立本同在六部为尚书,传出去恐怕惹人非议,请陛下三思。”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兄弟俩身上扫了一圈,叹了口气。
“两位卿家何至于此,你们有才能,朕用你们便是看重卿家的能力,至于先例,哪个先例不是人创出来的?罢了罢了,既然你们觉得不妥,那便加个检校吧。”
检校,就是代理,不是正式任命。
可检校尚书也是尚书,品阶待遇一样,只是名头上差了一层。
阎立本还是有些惶恐。
可李世民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此事便就此定下,不可推辞。”
这是明言下旨了。
如果再推迟,那就是抗旨不遵了。
阎立本无奈,只好行礼谢恩。
李世民等起身,又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
“阎卿,岐州之事关乎日后铺设西北驰道,朕两个月之内要看到结果,你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做。”
阎立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总算明白了,陛下给他这个尚书不是白给的,岐州那条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
他苦笑着领旨,心里把阎立德骂了好几遍。
兄长啊兄长,你可把我害苦了。
退朝后,阎立本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阎立德,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兄长,小弟如今可是得了个苦差事,你可不能不管啊,你是走了,可岐州的事是你留下的。”
“陛下要在两个月之内重建,小弟根本就不知道从何处开始,两眼一抹黑啊。”
阎立德捋着八字胡,笑得有些无奈。
“罢了罢了,为兄与你一起去寻嘉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