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立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陛下的意思,其实就是让他们去找温禾。
陛下不直说,是拉不下脸。
他随即看向自家的兄长,诧异地质问:“所以兄长你早就猜到了?”
阎立德没有说话,笑而不语。
一直等兄弟俩出了宫,到马车上,阎立德才小声地说道。
“陛下免去了长孙无忌的开府仪同三司之职,并将其从吏部调离,便是对他袒护长孙无傲的处罚。”
“而让你进工部尚书,便是陛下想让你我兄弟从中说和,陛下还是离不开嘉颖啊。”
他说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
阎立本顿时恍然大悟,不由吃惊地说道。
“不愧是嘉颖啊……只是陛下终归是天子,他也不可能像一个臣子低头吧。”
闻言,阎立德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今日你让人递上拜帖,明日为兄与你一同去。”
阎立本点了点头,只是觉得自家兄长笑得有些奇怪。
但他又说不出来。
……
下了朝的李世民正朝着两仪殿走去。
江升和一众宫女内侍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
突然间,李世民停下脚步。
好在江升一直注意着,这才没有撞上去,他连忙惶恐地低下头。
李世民摸了摸八字胡,像是在思量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丽质可在皇后宫中?朕倒是许久没见那个丫头了。”
江升闻言愣住了。
长乐公主不是在温禾府中吗?
他的脑子转了好几个弯,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见他没回话,李世民睨了他一眼,江升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李世民已经轻轻哼了一声。
江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道:“启禀陛下,长乐公主这几日都住在高阳县府。”
“丽质还没回来?”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诧异的味道,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轻咳了一声,又摸了摸胡子,看似随意地说道:“说起来,六郎前些日子封了王,还没进宫谢恩吧。”
江升此刻一头雾水,又是长乐公主,又是蜀王,所以陛下到底要说什么啊?
“咳。”
李世民又咳嗽了一声,这次咳嗽重了一些,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他的目光从江升身上扫过,那眼神里有几分无奈。
他忽然有点怀念高月了,那个人在的时候,什么都不用说,一个眼神就懂了。
哪像江升,他都说了这么多了,这人还在那发呆。
“朕倒是许久没见青雀、三郎他们了。”
李世民这回故意用着重音。
江升这才明白过来。
他连忙堆起笑脸,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是啊,卫王、汉王他们许久没进宫了,难怪陛下想念,要不奴婢去召他们入宫?”
“他们在那竖子那学习,倒也不方便打扰,朕今日还有什么事吗?”
李世民特意递给他一个眼神。
江升连忙媚笑道:“陛下辛劳,今日不如暂时先放下那些事务,出宫走走,散散心,透透气,对身子也好。”
“哦?这不太合适吧。”李世民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犹豫。
“合适合适的。”江升连连点头,额头都留下了冷汗。
他的脖子微微往前伸着,腰弯得很低,脸上的笑容又殷勤又忐忑。
李世民负着手朝着前面走着,步子不急不慢。
他走了几步,看似随意的问道:“那你说朕去哪里?”
江升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奴婢以为,不如去看看汉王殿下他们,陛下想念孩子,去看看不算什么。”
江升此刻哪里不明白,陛下这是想去见温禾,只是不愿意明说。
这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他得替陛下找台阶,得让陛下去得名正言顺,得让陛下觉得不是自己想去,是被人劝着去的。
还好他机敏,这么快就察觉到陛下心思了。
江升心里不由得有些得意起来,他的腰板微微挺直了几分,嘴角也翘了一下。
李世民随即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做一个很勉强的决定:“也好,那便听你的。”
“奴婢惶恐。”江升这回是真的惶恐了,什么叫就听自己的?
您可是陛下啊。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是他撺掇陛下出宫的,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腿也有些发软。
不久后,李世民轻装简从的出宫了。
身边就带了江升,以及独孤谌和几个左右备身。
马车在高阳县府外停下。
独孤谌跳下马车,走到门口去敲门。
门开了,阿冬探出头来,见到是他,脸上露出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热情:“独孤小郎君怎么来了?快请进。”
独孤谌轻咳了两声,然后目光暗搓搓地指了指马车那边,压低声音道:“不止是我,还有我家郎君。”
“你家郎君?”阿冬纳闷,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
他和独孤谌算是熟人,独孤谌来府里找温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独孤谌的“郎君”,不就是独孤家的长辈吗?
这独孤家和自己家小郎君没什么交集啊,怎的独孤家长辈会来?
可当他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后,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进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周福,声音都变了调。
周福赶来时,李世民已经带人进了府。
他快步走到李世民面前,正要跪下行礼,李世民伸手拦住了他。
“不必多礼,朕只是来看看青雀他们的。”
周福连连称是,然后要叫阿冬去叫温禾。
李世民将他拦下来了。
“不必叫那竖子,朕是来看儿子的,不找那竖子。”
周福连连称是,不敢多嘴,侧身站在一旁,给李世民引路。
李世民跟在他后面,负着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他们走过前院,拐过一道月亮门,就听到前面有女孩的笑声传来。
那笑声清脆,像是银铃在风里摇晃,一阵一阵的,带着几分欢喜。
李世民微微蹙眉,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周福,语气漫不经心的:“那竖子又在府里嬉闹了?也不怕把朕的公主带野了。”
周福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最近小郎君说天气有些热了,所以要给两位小娘子还有公主造个水力风扇,奴婢也不懂那些东西,只听工匠说是什么筒车带动的,不用人力,水一冲就能转,转起来就有风,比手摇的扇子凉快多了。”
李世民摸了摸胡子,站在原地不走了。
他的目光从那道月亮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脚边的青砖上,像是在想什么。
他的脚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前走。
一旁的江升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
“陛下,奴婢好奇这个什么水力风扇,可否让奴婢去开开眼?奴婢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不用人扇就能出风的东西,要是真的好用,回头在宫里也装几个,皇后殿下怕热,夏天也好过些。”
“你这刁奴。”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不过李世民随即便说道:“那就去看看吧,朕倒要看看,那竖子又搞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闻言,周福心中无奈,明明是陛下自己想去看吧。
他没有说破,脸上的笑容不变,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在前面继续带路。
他们走到一处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院子外头搭了一个小型筒车,木头做的,轮子有一人高,架在一条浅浅的水渠上面。
水渠里的水是活的,从外面引进来,流得很快,冲击着筒车的轮叶。
筒车缓缓转动,连接着一些齿轮和管道,齿轮咬合在一起,“咔咔咔”地响着。
管道通向院子里面,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构造。
然后院子里面传来女孩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着什么。
李丽质的声音最亮,带着几分兴奋:“动了动了!你们看,它自己动了,阿禾说不用人管它就能转,真的转了!”
温柔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欢喜:“好凉快,真的有风吹出来。”
二丫的声音很小,听不太清,好像在说什么阿兄是神仙之类的话。
随即便又有一个声音在说:“虽然天热,但是你们也不能贪凉了,特别是不能对着头吹,还有不能将手伸进去,这里面的齿轮是铁做的,手伸进去就绞断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自己玩。”
是温禾的声音。
李世民听到这里,突然顿住了脚。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院门上,看着院门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随即他便看到温禾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正低着头在看手上的东西,所以没有看到外面站着的人。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还在自言自语,好像在说什么齿轮的咬合还不够顺滑,明天还要再调一调。
而就在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忽然感觉面前有人。
他一抬起头,便看到正板着脸的李世民。
看到他,温禾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二人就这么彼此的看着对方。
恰巧有一阵风吹过。
周遭的人赫然感觉一股寒意袭来。
明明今日烈阳高挂,热的让人流汗。
可为什么突然这么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