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民见过陛下。”
温禾随意地向着李世民行了一礼。
然后不等李世民说免礼,他便自己站起来了。
院内的三个小丫头也听到了动静。
李丽质耳朵最尖,第一个从水力风扇旁边跑了出来,温柔拉着二丫跟在她后面。
三个人跑出院门,看到李世民站在院子里,李丽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她松开温柔的手,快步跑到李世民面前,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
“阿耶,你怎么来了?”
李丽质的声音清脆,不等李世民回答,她又回过头冲着温柔和二丫招手。
“二丫,快过来,这是我阿耶。”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他伸手摸了摸李丽质的头,手掌落在她的小揪揪上,轻轻地抚摸了几下。
“朕是来看你的。”
闻言,李丽质高兴不已,拽着李世民的手往院子里拉。
“阿耶阿耶,你进来看,阿禾给我们做了好厉害的东西,不用人扇就有风,比手摇的扇子凉快多了,阿禾说这叫水力风扇,是用水车带动的。”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手在空中画圈圈,形容筒车是怎样转动的。
温柔也跟着叫了一声“陛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二丫站在温柔身后,小手攥着温柔的衣角,低着头,不敢看李世民的眼睛。
她的身子微微往后缩,像是想躲进温柔的背后,又像是知道自己不应该躲。
李丽质见二丫不说话,回头拉了拉她的手,把她拽到前面来。
“二丫,你别怕,这是我阿耶,阿耶人很好的,他不会凶你的。”
二丫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她的小脸有些发白,嘴唇抿着,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
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只看到李丽质叫他阿耶,温禾叫他陛下。
她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丽质姐姐的家里很厉害很厉害,她的阿耶一定也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她鼓起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叔叔好。”
李世民看着这个小女孩,心中有些动容。
他想起禁苑那个庄子,想起那些被饿死的人。
“这就是当日在禁苑给你和高明带路的那个女孩?”他没有看温禾,目光落在二丫身上。
“是她。”温禾淡淡的回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世民打量了二丫一眼。
“朕已经下旨,让太史局选好吉日,到时候便给这丫头改名……温宁,安宁祥和,不再受苦。”
李丽质高兴得跳了起来,两个小揪揪在头顶上晃来晃去。
“真的吗?太好了!阿耶你真好!二丫,不,温宁,以后你就叫温宁了!这个名字好好听!”
温柔也点头,脸上带着笑。
“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宁,比二丫好听多了。”
二丫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看看李丽质,看看温柔,又看看温禾。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眶红了。
但是温禾很不高兴。
他心里早就想好了名字。
李二居然抢先他一步,连招呼都不打,就把名字定了。
可恶,太可恶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拒绝。
可他还没说出来,李世民却抢先一步,低下头问二丫。
“你叫二丫,对吧,朕赐你一个名字,叫温宁,你愿意吗?”
二丫下意识地看向温禾。
她看不懂阿兄的表情,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不知道阿兄在想什么,她只看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
“阿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怯意。
“你喜欢吗?”温禾问她。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又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二丫低下头,想了想。
她不知道温宁是什么意思,可她听到李丽质说这个名字很好,温柔也说这个名字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温禾,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阿兄喜欢,我就喜欢。”
温禾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二丫,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温宁这个名字也不错,虽然没有他想的那些名字有学问。
但毕竟是李世民亲自赐的,这便意味着以后她的身份便不仅仅是自己的义妹了,有皇帝背书,她在长安城里没人敢欺负。
他也看得出来,其实二丫也喜欢这个名字。
“那你谢谢这位大叔。”温禾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她。
二丫连忙转过身,向着李世民行福礼。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可她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学李丽质刚才的样子。
“谢谢大叔。”
一旁的江升闻言,有些无奈。
这是陛下,什么大叔啊。
也就高阳县伯会用这么古怪的称呼。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二丫。
可他还没开口,就被李世民抬手拦住了。
李世民蹲下来,伸手揉了揉二丫的脑袋。
他的手掌很大,很厚,落在她的小脑袋上,像是在揉一只小猫。
“三日后,认亲宴,朕亲自来。”
江升吓了一跳。
陛下竟然要为这个孤女组织认亲,这可是天大的恩德。
一个贱籍出身的孩子,能让皇帝亲自赐名,还能让皇帝亲自来认亲宴,这在大唐立国以来还是头一回。
他偷偷看了温禾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李世民站起身,他的目光从二丫身上收回来,落在温禾脸上,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温禾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先开口。
“咳,陛下,这天气炎热,不如去吃口茶?”还是周福打破了这有些诡异的寂静。
一旁的江升也反应了过来,脸上堆起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对对对,高阳县伯府上一定有好茶,这炒茶都是高阳县伯发明的,他府中肯定有宫里都没的好茶。”
李世民淡淡的“嗯”了一声,那一声不重,可江升听出来,陛下这是同意了。
他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黏糊糊的贴在身上。
温禾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带着几分不情愿。
他拍了拍手,对周福说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伯,你带陛下去喝茶吧,我还有事。”
说着话,温禾向着李世民随意的拱了拱手。
然后他转身就要走。
李世民见状,顿时重哼了一声。
“站住!”
温禾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世民。
“陛下还有何事?”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去作甚?无官无职的你倒是比朕还忙了!”
李世民心中恼怒,他都放下身段亲自来了,你居然不给朕面子。
朕是皇帝,朕亲自登你的门,你还想怎样?
“之前岐州出事,大部分工程都需要重建,要花费不少时间,铁桦木太硬,用人工锯太慢,还容易崩口,我让府中的匠人设计了一个新机器,锯木头的,这机器要是做成了,锯起木头来又快又省力,修路的进度也能快不少。”
温禾说完,转身便继续走了。
李世民愣了愣,站在那里,看着温禾的背影。
一旁的江升见状,连忙凑上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压低了几分。
“陛下,高阳县伯这是为您分忧呢,高阳县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着朝廷的事,惦记着陛下的事。”
李世民闻言,长长的“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脸上的怒意消减了不少,眉头也舒展开了一些,可他还是板着脸,不肯完全放下来。
“果然是为朕分忧?”
他还特意问了一句,目光从江升身上移到周福身上,像是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一旁的周福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
“是的是的,小郎君让府中的匠人造了一个叫水力锯床的东西,据说连铁都能锯开,工匠们做了好几天了,今天好像是第一次试机。”
李世民故作沉吟,摸了摸胡子,目光从工坊的方向收回来,又落在地上。
他的脚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给江升递了一个眼神。
江升察觉到,连忙笑着说:“陛下,奴婢好奇,想去看看。”
他搓着手,脸上满是好奇的表情,像是真的对那些机器很感兴趣,一点都不像是在演戏。
李世民骂了声:“刁奴,那便一起去看看。”
他话还没说完,脚步已经迈了出去,方向正是温禾刚才走的方向。
周福笑着连忙在前面带路。
“阿耶,那我就不去了,阿禾说不让我去那里玩。”李丽质见状,便冲着李世民挥了挥手。
李世民点了点头:“好,等午膳了,阿耶过来陪你。”
说罢,李丽质便转身进了院子。
温柔拉着温宁的手,一起跟在后头。
看着三个小丫头,李世民心中倒是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
不久后他们便来到了高阳县府的后园。
李世民倒是好多年没来这里了,上一次来还是前两年的事。
那时候后园还没这么大,工坊也没这么多,园子里种了不少花木,春天的时候开得热热闹闹的。
如今那些花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工坊,青砖灰瓦,门窗敞亮,比长安城里许多商铺还气派。
看着不远处那不断有人搬运箱子的工坊,他上前了几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里面一排排的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玻璃制品,碗、杯、瓶、盏,大大小小,各种形状,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
有几个工匠正在打磨一批新出的玻璃杯,动作很慢,很小心。
一个工匠把杯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又看,确认没有气泡,才小心翼翼地放进铺着棉布的木箱里。
随即他又去隔壁的工坊看了看。
这里是制造肥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脂和碱的味道,不算难闻,带着几分淡淡的草木香。
几个工匠正在搅拌一大锅浓稠的液体,锅底下烧着火,蒸汽腾腾地往上冒。
旁边有几个女人在切肥皂,把大块的肥皂切成整齐的小块,码在木盘里晾着。她们的手上沾满了肥皂沫,一边干活一边小声说着话,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
“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在那些玻璃制品上。
他心里清楚,虽说如今温禾不用靠着这两个工坊吃饭,他在东武的产业、华原县的煤矿、还有丽禾百货的分红,哪一样都比这两个工坊赚得多。
但这两个工坊依旧每年给高阳县府带来不少的营收,玻璃卖到西域,肥皂卖到江南,都是供不应求的东西。
甚至连东宫和他都有份,每年年底的分红,内帑里能多出一大笔钱。
这笔钱不多,可也不少了,他如今能够顿顿吃羊肉,也多亏了这笔钱。
周福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小郎君对玻璃和肥皂两座工坊还是十分重视的。”
“隔三差五就要来看一次,有时候还亲自上手,前阵子他还带着工匠们试了好几天。”
李世民随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高阳县府这后园可不算小。特别是这几年,温禾把附近的土地都买了下来,然后又扩建了不少,如今占地足足有五十多亩。
不过这些土地上都建造了工坊,木工坊、铁工坊、玻璃坊、肥皂坊,还有几间不知道做什么的,门关着看不到里面。
走了没多久,周福便带着李世民来到了一处看起来像是新建的工坊面前。
里面赫然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还有机器运转的“咔咔”声,很有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打什么拍子。
李世民在门口站了片刻,听着里面的动静,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工坊中央立着一座快一丈高的器械,黑乎乎的铁架子,看起来笨重得很,可每一个部件都做得很精细。
大水轮有一人多高,架在工坊外面的水渠上,一根粗壮的铁轴从水轮中心穿进来,连着工坊里面的一排齿轮。
那水轮转得不快,可很有力,每转一圈,齿轮就跟着咬合一圈,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旁边还有几组小齿轮,作用他看不太明白,只看到它们转得很快,比大水轮快了好几倍。
李世民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匠人们已经在操作了。
四个人围着器械,各司其职。一个人蹲在水渠边上,眼睛盯着大水轮的转速,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时不时拨动一下水渠里的闸板,控制水流的大小。
一个人站在锯台旁边,双手捧着一根铁桦木,稳稳地抵在锯齿下面,他的手臂很粗,青筋暴起,看得出用了很大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