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两个人站在器械的侧面,各自手里拿着一把铁尺,测量着锯出来的木板的厚度,嘴里报着数字。
站在锯台旁边的那个工匠大喊了一声“送”,捧着铁桦木的那个工匠深吸一口气,把木料小心翼翼地往前推了一截。
锯齿咬在木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木屑飞溅,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随着机器的运转,那铁桦木竟然很顺利地便被切割开来,切面平整。
要知道寻常想要切割铁桦木,是需要将它烧软,才能切开的。
可烧过的木头,质地会变,不如原来的结实。
现在这机器不烧不烤,硬生生地把铁桦木锯开了,切面还这么整齐,匠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工坊里的几个工匠先是一愣,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块被锯开的木头。
温禾站在器械旁边,双手叉着腰,脸上带着笑。
他等了一会儿,等工匠们的欢呼声小了一些,才开口说话。
“每人赏十贯。”
“从账房支钱,今天就去领,不用等月底。”
工匠们又是一阵欢呼。
有人喊着“小郎君大方”,有人喊着“跟着小郎君就是好”。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竖子倒是大方,一出手就是每人十贯。
随即他走了过去。
不少工匠都认识李世民。
看到他从门口走进来,几个工匠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工具差点没掉在地上。
那个捧着铁桦木的工匠手一抖,木头差点掉下去,旁边的工匠连忙伸手托住了。
蹲在水渠边上的那个猛地站了起来,头差点撞到上面的横梁。
他们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对着李世民拱手躬身。
大唐是没有跪拜的,可工匠们突然见到皇帝,腿都软了。
那个年纪大些的工匠弯腰的时候太急,帽子掉了,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捡。
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动。
温禾努了努嘴,站在原地没有动。
李世民走到器械前面,站定了。
他抬起头,从那根粗壮的铁轴看到一排排咬合的齿轮,最后落在地上的木屑上。
木屑堆了薄薄一层,有几片比较大,他能看清上面的木纹。
他弯下腰,捡起一片,在手里翻了一下。
“这器械是谁想出来的?”
鲁三锤从工匠堆里走了出来。
“回陛下,这都是小郎君想出来的,小郎君画了图纸,给大家讲了好几天,大家伙一起做的。”
李世民闻言,目光从鲁三锤身上移开,特意朝着温禾看去。
他的目光在温禾身上停留了片刻,看着温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先开口。
李世民收回目光,把手里的木片放在锯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开口了。
“朕渴了。”
他这话是特意对温禾说的。
他的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温禾撇了撇嘴,动作显得很不情愿。
“那边有茶室。”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跟一个不熟的人说话。
“就你我二人。”李世民望着他说道。
温禾淡淡的“哦”了一声。
周遭的人见状,都识趣地留在原地。
周福退后了几步,站到了工坊的门口,把门让出来。
望着二人朝着茶室走去,江升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心里就想着,陛下与温禾二人别在这么闹了。
他的膝盖就快要撑不住了。
……
来到茶室,温禾也没有准备什么好茶,只说这里只有粗茶,陛下嫌弃不?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手上也没闲着,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陶罐,打开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那陶罐里装的确实不是什么好茶。
李世民睨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不满。
他没有接话,在茶室里扫了一圈,然后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
那是个靠窗的榻,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洗得发白,边角处有些起毛了,可坐上去倒是软和的。
他把衣袍的下摆撩起来,盘好腿,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落在温禾身上,看着他在那里翻箱倒柜地找茶叶。
温禾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泡茶了。
他从陶罐里舀了两勺茶叶放进茶壶里,提起炉子上烧着的水壶,把水倒进去。
水是刚烧开的,滚烫滚烫的,一倒进去茶叶的香气就冒了出来,不算浓郁,带着几分涩味。
他等了一会儿,把第一泡的水倒了,说是洗茶,然后又倒了第二遍水。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做得很认真。
“岐州的事情,朕交给阎立本了,今明两日他们兄弟二人必定会上门来求你。”
李世民又不是真的来喝茶的。
温禾闻言,只淡淡的“哦”了一声。
他将烧开的水倒入茶叶中,水壶的嘴对着茶叶冲下去,茶叶在壶里翻滚了几下,沉到了底。
他的手上没有停顿,脸上也没有表情,好像李世民说的事跟他没有关系。
李世民望着他,等了好一会儿。
最终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
“朕错了。”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可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用尽了很大的力气。
他这辈子很少对人认错,对臣子认错更是头一回。
温禾手上的动作一顿,水壶停在半空中,壶嘴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看了片刻,他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眼角都弯了。
“陛下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着他。
“莫要得寸进尺!”
“行了行了,我听到了。”
温禾笑着低下头,把水壶放到炉子上,然后将泡好的茶倒入两个茶碗内。
茶汤的颜色很浓,红褐色的,透着光能看到碗底。
他端起一碗,放在李世民面前。
“这件事情我也错了,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你是皇帝,我是臣子,我摔帽子扔官袍,往小了说是赌气,往大了说是大不敬,你当时没让人把我抓起来,已经是给我留了很大的面子了。”
温禾说完,端起自己那碗茶,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李世民倒是意外,没想到温禾竟然会认错。
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温禾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竖子,以前从来不会认错。
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
他轻哼了一声。
说完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禁苑那些遗孤,朕都将他们安排到你农庄了,朕已派了人照顾,吃穿用度都从内帑出,不用你操心,朕再给你两百亩田地,用于安置他们。”
他说着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皱了一下眉头,又咽下去了。
这茶根本不是什么好茶,比他宫里最差的茶还不如。
这竖子,拿这种茶招待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温禾只淡淡的“哦”了一声。
之前他还想让李承乾将那些孩子送到温家庄,现在看来是没那么必要了。
李世民给的两百亩地,加上农庄原来的田地,足够那些孩子吃饱穿暖了。
随即二人又沉默了。
只有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才问道。
“岐州驰道的事,你如何想?”
温禾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我要亲自去。”
李世民微微蹙眉,那蹙眉的动作很轻,可眉头还是拧了一下。
“你要离开长安?”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不会离开大唐的。”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没有躲闪。
看着温禾,李世民沉默了许久,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温柔和温宁两个丫头年纪小,不适合长途跋涉,入宫陪皇后如何?”
“让她们住在万春殿旁边的偏殿里,也能跟丽质做个伴,皇后前几日还说,宫里冷清,想有个孩子陪着说说话。”
温禾知道,李世民这是担心自己远走高飞。
把温柔留在宫里,等于把一个人质放在他手里。
“行。”温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应下了。
算是给李二一个安心的理由吧。
“青雀他们我要带着一起去岐州,如果可以的话,高明也一起。”
“行。”李世民这回答得也很干脆。
李世民知道,温禾要带六小只一起,那就说明他不是要跑。
他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头,嘴巴里那股苦涩的味道还没散,又添了一股涩味。
他终于忍不住了,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你这什么破茶,还不如干树叶子。”
他的语气里满是嫌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茶碗推到一边,像是再也不想碰它了。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把衣摆整了整。
“去你书房,把你好茶拿出来,少拿这种破树叶糊弄朕。”
温禾随即撇了撇嘴,那撇嘴的动作很不情愿。
李世民见状,抬手朝着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
“去后院选一头颉利,朕中午要吃杀猪菜。”
“陛下,你别太过分啊,上回府里杀猪,青雀哭了好几天。”
温禾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可他的脚步已经往门口挪了。
“朕就过分了,你不去,朕就让青雀去,他要是下不去手,朕帮他。”李世民的语气理直气壮。
“那你让他去吧,反正到时候哭的是他。”
“你个竖子。”
“都是你惯的,堂堂皇子因为几头猪就哭的死去活来的,一点都不像朕!”
“这话你倒是去皇后面前说啊!”
温禾冲着他嗤笑了一声。
李世民闻言顿时气急。
说话就说话,你这竖子怎么戳人软肋!
他随即抬手又要打,手掌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温禾一个闪身躲过,李世民的巴掌擦着他的袖子落空了。
他趁李世民还没收手,转身就跑。
“竖子站住!”李世民大喝一声。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笑。
“傻子才站着给你打!”温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外头的人听着这动静面面相觑。
只有江升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好了。
陛下和温禾总算是和好了。
我终于不用提心吊胆了。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