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青色的丝带。
她话音才落下,身旁那个年纪稍长的女孩便瞪了她一眼。
“你莫要胡说八道,宫里的事是你该议论的吗?让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们家没规矩。真不知道阿耶为什么特意让你从洛阳回来,你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女孩闻言,只是抿了抿嘴,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当李丽质带着温柔和温宁到来,众女眷纷纷行礼的时候,她和温柔赫然发现了那个女孩。
温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松开李丽质的手,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声音里满是欢喜。
“二娘!你什么时候回长安的?你在洛阳住了那么久,我都想你了。”
没错,那个女孩便是许久没有出场的武二娘。
而刚才呵斥她的那个便是她的阿姊武顺。
李丽质也欢喜地朝着她招手,声音脆脆的。
“二娘过来,来我这边,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武二娘朝着杨氏看了一眼。
杨氏见状,连忙欣喜地将她推了出去。
她的脸上堆着笑,朝着周围扫了一圈,那神色仿佛在说,都看到了没,我女儿和公主可是相熟的,还跟晋阳县君是好姐妹,你们谁家的孩子有这份交情?
在场的女眷也不禁诧异。
这应国公家的二女儿竟然和公主认识,看起来还很熟的样子。
而且看样子,就连那位晋阳县君也和她很熟。
三个人站在一起,说着话,笑着,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样子。
有的人心里酸溜溜的,有的人心里不是滋味。
还有的人在心里骂杨氏攀高枝,可她们的脸上都带着笑,都表现得很得体。
李丽质和武二娘寒暄了一会儿。
“你不在长安的日子,小柔天天念叨你。”
武二娘笑着回答,说她在洛阳读书,阿耶不让她回来,说要把书读完了才能回长安。
两个人语气都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不过李丽质倒是没有忘记今天的正事。
她让武二娘稍等一会儿,然后看向周围的女眷。
“诸位不必紧张,本宫年纪尚小,尚不会主持这些,所以请诸位稍候片刻,待母后驾临。”
闻言,在场众人顿时一惊。
皇后要来?
皇后帮一个臣子主持认亲宴?!
这温禾的面子也太大了吧?!
后院女眷震惊的时候,前院已经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躬身迎接帝后以及太子,还有房玄龄、李靖、温彦博,以及刚刚上任的侍中魏征。
没错,王珪致仕了。
在卢渊死后的第二天,他就称病避朝了,闭门不出,不见客,不上朝,不理事。
李世民三次派人去探望,三次下旨慰留,王珪三次上书请辞。
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月,最后李世民准了,加封他为太子少师,让他荣归故里。
王珪走了,侍中的位置空了出来,魏征补了上去。
魏征从尚书左丞升到侍中,跨了一大步,可没有人觉得意外。
这个人,早该坐在那个位置上了。
为了安抚太原王氏,王珪的长子王崇基进了尚书省,任主爵郎中。
主爵郎中是从五品上的官,不高不低,算是一种安慰了。
太原王氏的人松了口气,至少他们家没有像范阳卢氏那样连根拔起,至少还有人留在朝堂上。
李世民来了,长孙无垢来了,长孙无忌自然也得来。
虽然他心里很不情愿,脸上一直没什么笑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低气压。
可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
陛下和皇后都来了,他要是不到,别人会说他不识大体,说他没有容人之量。
他丢不起这个人。
而长安城内,那些今日不愿意来的人,知道李世民和长孙无垢出宫前往高阳县府的消息后,一个个着急忙慌地准备礼物出门了。
“陛下到底是多恩宠这温禾啊!”
“区区一个贱籍之女,陛下竟然真的亲自去了。”
“何止陛下去了,满朝文武几乎全去了。”
不错,除了宗室外,三省六部,甚至没有收到温禾请柬的人都去了。
那些没有请柬的人,站在门口,进不去,又不甘心走。
有的托关系,有的递名帖,有的让人去通报,有的在门口等着。
门房收了厚厚一沓拜帖,阿冬的本子记了一页又一页,周福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这阵仗大得,让阿冬和周福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源源不断的马车,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看着堆积如山的礼物,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发愁。
欢喜的是小郎君的面子大,来的人多。
发愁的是地方不够,人手不够。
好在李道宗早就预料到了,将自己府里的人都安排了过来。
这才勉强够用。
但即便如此,四品以下官职的,根本进不来前院。
六品以下的,连府门都进不去。
不是温禾不让进,是真的挤不下了。
院子就那么大的地方。
高阳县府内,众人刚刚行礼结束,李世民让他们都起身来。
李世民握着长孙无垢的手来到主位上,相继落座。
“温禾。”李世民叫了一声。
温禾从人群中走出来,叉手行了一礼。
“臣在。”
“你今日这阵仗倒是闹得大了,把整个长安都惊动了。”李世民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礼物。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倒是几乎都来了。”
温禾笑道:“那都是诸位明公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才来的,臣一个小小的开国县伯,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你这竖子倒是有自知之明。”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嗯,茶不错。
今天这竖子倒是没有敷衍。
“你既然知道诸位卿家都是看在朕的面子上来的,你可莫要再和当年一样,拿什么珍珠翡翠白玉汤糊弄了,否则朕先饶不了你。”
李世民一句话,让在场众人都不由想起当初温禾刚刚搬家的时候。
说什么珍珠翡翠白玉,就是豆腐菘菜汤。
太寒酸了。
经历过当初那一幕的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那肯定不会,自然不能给陛下你丢面子不是。”
温禾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谁让那个时候他穷了。
当今天这场面不同,他也不可能吝啬。
“不过你即将要去岐州了,家中之事你顾不过来,温柔和温宁两个丫头,留在府里也没人照顾,让她们入宫陪陪皇后吧,也省的你惦记,安心去岐州办你的事,皇后以为如何。”
长孙无垢也笑着说。
“妾身倒是没什么意见,宫里冷冷清清的,多个孩子热闹些,丽质也在宫里,三个小丫头正好作伴,妾身怕的是嘉颖舍不得,怕他把妹妹当宝贝,不肯放人。”
温禾连忙说着不敢不敢。
见到这一幕,众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众人不禁想起前不久禁苑的那一场闹剧。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温禾要完了。
可转眼之间,陛下和温禾就好像没事人一样,和好如初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陛下不但没有怪罪他,反而给他升了官,派了差事,现在还要将他两个妹妹接到宫里。
说什么陪皇后,只怕是找人照顾她们吧。
陛下这是怕温禾不放心,怕他惦记家里,怕他不能安心去岐州。
所以把人接到宫里,替他看着,替他照顾着。
这份心思,这份恩宠,满朝文武谁有过?
说起温柔和温宁,长孙无垢趁势对温禾说:“你这家中也没有掌事的女眷,怕是怠慢了来的女眷了。”
她转头看向李世民。
“陛下,还是让妾身去帮忙照看一二吧。”
“也好。”李世民笑着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去吧。”
长孙无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带着几个宫女,朝后院走去。
在场众人连忙躬身恭送。
看着这一幕的长孙无忌错愕不已。
温禾何德何能啊!
让皇后亲自去给他接待女眷?
其他人的表情也没有比他好多少。
皇后给一个臣子来接待女眷,这怕是只有太子才有的待遇吧。
他们此刻和长孙无忌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温禾何德何能啊!
莫不是……他们心里都不禁冒出一个念头。
以前时常有人在背地里说,温禾怕不是陛下的私生子。
那时候大家听听就过去了,没人当真,也没人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着陛下对他的态度,看着皇后对他的态度,他们心头不禁冒出一个想法……
这个温禾会不会是陛下和皇后曾经丢失的孩子?
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落在了李承乾身上。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怕是这储君之位……
温禾是嫡长子,太子是嫡次子。
那这储君之位,该是谁的?
温禾的,还是李承乾的?
李承乾也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们这些人都这么看着孤作甚?
当然了,这种想法他们也知道极其荒唐。
只是温禾这恩宠确实让不少人心中有些吃味了。
特别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兵部尚书、齐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