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追什么追,都搬走了,这两个莽夫居然喜欢喝酒精!”
他一时间也有些无语了。
……
两日后。
天还没亮透,高阳县府外就站满了人。
李道宗早早地来了。
他双手抱胸,靠在门柱上,嘴里叼着一根草,不知道从哪儿掐的,一晃一晃的。
许敬宗站在他旁边。
阎立德和阎立本兄弟俩站在对面。
还有他的几个学生们,李义府、孟周、赵磊和吴生,四个人站成一排。
六小只和李承乾站在温禾旁边。
李泰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李恪空着手,面色淡然,目光平静。
李佑和李愔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契苾何力腰佩弯刀,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直在往巷口看。
杨政道站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存在感。
温禾看着面前这黑压压的一群人,忍不住笑了。
“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这么大的阵仗,让我诚惶诚恐了。”
李道宗把嘴里的草吐掉,走上前,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拍得温禾肩膀一歪,龇了龇牙。
“惶恐什么?本王来送你难道不应该吗?本王可不是要让你承情,本王是要你记得早点回来。”
他话是这么说,但温禾感觉他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李道宗这个人,嘴上从来不吃亏,明明是想来送他,偏要说成是他欠了人情。
“早些回来,承盛半年后成婚,你可要来。”
温禾点了点头,笑着说:“一定,任城王放心,就算是在岐州修路修到一半,我也会赶回来,我还等着喝令弟的喜酒呢。”
许敬宗走上前来,对着温禾拱了拱手。
“嘉颖,一路保重。”
温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许敬宗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有野心,可就是太急了。
他怕许敬宗在大理寺待久了,会走上历史上那条老路。
那条路,不好走,走到了尽头,是万丈深渊。
“老许啊,做事要冷静。”
“给自己留条后路,别把事情做绝了。”
许敬宗笑着点了点头。
“你放心,某有分寸。”
他的笑容很坦然,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温禾知道他没听进去,至少没完全听进去。
最后轮到他的几个学生。
李义府、孟周、赵磊、吴生站成一排,叉手行礼,腰弯得很深,头低得很低。
“先生,一路保重。”
温禾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好生办事,遇到什么事就给我写信,别自己扛着。”
李义府几人红着眼连连点头,李义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孟周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赵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假装是沙子迷了眼。
吴生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温禾看着他们的样子,鼻子也有些发酸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挥了挥手,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时候不早了,走了,齐三,走。”
“先生慢行。”李义府几人在身后行礼。
温禾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他上了马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好似要将外面的声音一下子都隔绝了。
真不知道搞这么伤感做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齐三,抓紧时间走,要不然等小柔她们醒过来,一会肯定哭得厉害,她一哭,我就走不了了。”
齐三应了一声,跳上车夫的位置,抓起缰绳,轻轻一抖。
马车缓缓驶了出去。
温禾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高阳县伯府大门后面,三个小丫头正站在那里。
她们躲在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温柔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的嘴巴抿着,不敢哭出声来,怕被阿兄听到。
李丽质站在她旁边,伸手拉着她的手,问她为什么不去送阿禾。
温柔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不能让阿兄担心,阿兄要去岐州办大事,不能让他惦记家里,要让阿兄放心地去做事,不能让阿兄走得不踏实。”
李丽质看着她,眼睛也有些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温柔的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别哭了,阿禾很快就会回来的,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温柔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努力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马车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被两匹马拦住了。
“小郎君,前面有人拦路。”
温禾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一看,是程知节和尉迟恭。
两个人骑在马上,并排站着。
程知节咧着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尉迟恭板着脸,面无表情,可他眼睛里藏着笑意。
“宿国公,吴国公,二位这是什么意思?送行送到城外来了?”
“还是觉得拿了我的酒精不够,还想再拿点什么?”
程知节哈哈大笑,声音大得路边的树都在抖。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温禾。
令牌是铁制的,黑漆漆的,上面刻着一个“程”字。
“小娃娃,老夫在岐州有个庄子,庄子里有一些好手,都是跟着老夫打过仗的老兵,你到了岐州,遇到什么事可以招呼他们,拿着这块令牌,庄上的人见了,就知道是自己人。”
温禾接过令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程知节,有些犹豫。
“宿国公,这不太合适吧?”
程知节笑骂了一声。
“你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老夫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你带着几个皇子,还有太子,万一出了事,你担待得起?老夫的人,都是跟着老夫出生入死的老兵,见过血,杀过人。”
温禾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程知节,又看了看尉迟恭。
尉迟恭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温禾叹了口气,把令牌揣进怀里,对着程知节叉手行了一礼。
“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宿国公。”
“谢什么谢,老夫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太子殿下的,你只是代为保管。”
程知节说完,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对着尉迟恭喊了一声。
“大老黑,走了,再不走,这竖子又要跟老夫算酒精的账了。”
尉迟恭点了点头,调转马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策马而去。
程知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着温禾喊了一句。
“小娃娃,到了岐州,替老夫去看看那个庄子,庄子里的枣树该结果了,让人给老夫送两筐来,别忘了!”
温禾站在官道上,看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令牌,又看了看程知节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了。
消息传到宫中,江升垂手站在立政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殿中央,叉手行礼,低着头。
“陛下,高阳县伯已经启程了。”
李世民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横梁。
“走了啊,走了也好,省得在长安天天惹朕生气。”
江升在一旁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高阳县伯此去至多一年便归,若是陛下想念,也可去岐州寻他。”
李世民随即哼了一声。
“他走了朕还宽心,朕想他做什么?他不在长安,朕耳根子清净了,朝堂上也没人跟朕顶嘴了,朕高兴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谁说朕想他了?朕想的是高明,他跟着温禾去岐州,朕不放心。”
江升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又恭敬又谄媚,可眼底藏着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是是是,太子殿下此番辛苦了,太子殿下年纪虽小,却能为陛下分忧,实乃社稷之福。”
李世民又哼了一声。
“他辛苦什么?他只是跟着去看看,又不用他干活。”
“他就在旁边看着,能辛苦到哪里去?倒是嘉颖那竖子……”
他说到这,声音顿了一下。
“罢了罢了,传旨给袁浪,让他带着一千飞熊卫,随温禾去岐州。”
“喏。”江升应了一声,退出了立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