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县。苏氏府邸。
府中的下人都在忙碌着。
仆役们端着托盘在回廊里来回穿梭,脚步又急又快,谁也不敢慢下来。
厨娘在厨房里喊破了嗓子,催着烧火的加柴,催着切菜的快点,催着摆盘的整齐。
院子里有几个小厮在洒水扫尘。
管事的站在廊下,骂骂咧咧,嫌这个手脚慢,嫌那个不长眼,嫌一帮人都没用。
正堂内,苏家长房和二房的人坐在其中。
苏勖坐在左侧首位,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和沉稳。
他的手在捋胡子,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动作太频繁了,频繁到坐在他旁边的夫人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看了苏勖一眼,压低声音问道:“要不要再派个人去看看?”
苏勖微微蹙眉,手指在胡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捋。
“不必太过刻意。”
他随即看向坐在一旁的一个妇人,那妇人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裙,头上戴着银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几分拘谨。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苏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吩咐。
“时候不早了,弟妹还是让人给三娘送些吃食,免得她在房里饿着,一会儿殿下到了,还要出来见客,在殿下面前失了分寸,那就不好了。”
那妇人明显有些紧张,她连忙站起身来。
“好,听伯兄的,我这就去送吃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可她的身体是僵硬的。
看着她这副模样,南昌公主看不上眼的哼了一声。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实在不稳重,见了殿下,还不知会怎样,也不知陛下当初是怎么想的,怎么就看上了她家的女儿。”
“要不是咱们家大娘定了亲,哪里轮得到她家的。”
苏勖虽然不悦,却也没有开口。
他这位夫人可不是别人,是南昌公主,李渊的第十个女儿,李世民的妹妹。
“要我说,不如我去信给陛下,四娘如今也有六岁了,虽说是比太子小,可到底是我生的。”
“我这个做阿娘的,给女儿谋个好前程,不算过分吧?皇兄看在兄妹情分上,应该会给我几分面子。”
苏勖闻言有些无奈,但也只能耐心劝着。
“公主有所不知,前些年陛下便下旨了,不许表亲结亲。”
“齐国公之子也不也尚了遂安公主了吗?”
南昌公主闻言,轻哼了一声,那哼声比刚才重了几分。
“知道,便是那温禾说的。”
“说什么表亲结亲,容易生出残疾儿,我看呐,不过是他想要尚长乐公主的手段罢了,偏偏陛下还信了。”
她心里自然是不甘心。
那可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要是自己女儿能够嫁给太子,那她日后可就是皇帝的岳母了。
现在倒好,落在了二房身上,落在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丫头身上。
她不甘心,也咽不下这口气。
想起这个,她心里便颇为不忿。
苏勖见状,没有说话。
要说他没有不甘心,那是不可能的。
自从太子要和二房结亲的消息传来,他二弟便被调到长安去做秘书郎了,虽然品级不高,可那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是在陛下眼皮底下做事。
而他作为长兄,只空有一个驸马都尉的虚职,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他心里自然不平衡。
他沉吟了片刻后,轻声说道:“一会儿让四娘……让大娘、二娘都来,让她们都打扮好。”
“这……”南昌公主诧异地看向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大娘都订亲了,二娘也比太子长了三岁,这不太合适吧?”
“少年慕艾,何况订亲又不是成亲,退了便是。”
“年长三岁又如何,汉朝时的王政君不也比汉元帝刘奭大三岁?她最后不也做了皇后?太子喜欢,陛下点头,谁敢说半个不字?”
苏勖轻笑了一声。
南昌公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王政君比汉元帝大三岁,不也做了皇后?
她儿子不也做了皇帝?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暗淡了下去,担心道。
“可汉元帝不喜王政君,她虽然做了皇后,可一辈子不得宠,儿子也不得宠。”
“喜不喜爱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位置,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得宠也能活得好好的,坐在下面,得宠也得看人脸色。”
“即便汉元帝不喜王政君,可她最后还是做了太后,王莽也因这位姑母……”
他说到这便戛然而止了。
后面的话说出来就有些大逆不道了。
王莽因为这位姑母得了权势,才能篡了汉。
他苏氏不敢有这个野心。
可苏勖却闻到一股名叫权力的气息。
南昌公主脸上不由得露出喜色,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等苏亶的夫人回来后,她就收敛了起来。
不久后,门外来了一个小厮,快步走进正堂,叉手行礼。
“禀主君,县令已经带人出去迎接了。”
苏勖闻言,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身旁的下人吩咐道:“去把大郎和二郎都叫来,让他们换身衣服,收拾利索,与老夫出去迎接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迎接高阳县伯,他来武功县,是咱们家的荣幸,不能怠慢。”
李承乾来的消息知道的人并不多。
苏勖也是收了苏亶的来信才知道的。
不过这种事情,自然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只怕就连县令,也都只知道来的是温禾而已,不知道太子也在队伍里。
武功县外,距离还有一里地,温禾就收到了斥候来报。
“县伯,前面武功县已经到了,县令张志杰带着县丞、县尉、主簿一干人等,在城门口等候。”
温禾有些无奈。
他也知道,带着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掩人耳目。
一千多飞熊卫,全都是骑兵。
这阵仗如果不提前通报,怕是县令都要吓死。
好在飞熊卫的习惯是自带七天的干粮,所以从不会带后勤的兵种。
要不然人数会更多。
这是学当年的霍去病。
不过温禾这一行的人数也不少。
毕竟这么远的路,吃喝拉撒的,总得有人管。
像是东宫这一次便有二十几人,都是东宫的官吏,还有几个李承乾的随身内侍。
比如那个一月,这一次也跟着一起来了。
其余还有百骑伪装的仆从,也有一百多号人。
武功县外,城门大开。县令张志杰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站着县丞、县尉、主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城门口。
看到温禾,张志杰连忙上前几步,叉手行礼,声音洪亮。
“下官武功县令张志杰,拜见高阳县伯。”
温禾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飞熊卫。他看着面前这位身材微胖、胡须修剪整齐的县令,和善地笑了笑,说道:“张县令有劳了。”
张志杰连忙弯腰,声音又急又亮:“不敢不敢,高阳县伯客气了,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劳,高阳县伯请,下官在前面带路。”
他说完侧过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脚步已经迈了出去,走在温禾的马车旁边,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温禾说话,殷勤得很。
“我身后这些将士,也有劳张县令了。”
“不敢不敢,这都是下官应当做的。”
县丞和县尉跟在他们的身后,二人的脸上都有些难看。
这张胖子未免太不要脸了,竟然直接忽略了我等。
不过他们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下官武功县丞王弘义,拜见高阳县伯,高阳县伯一路辛苦,武功县虽是小地方,可民风淳朴,百姓和善,高阳县伯若是有闲暇,下官愿为向导,带高阳县伯四处走走。”
县尉也不甘落后,从另一边挤上来,叉手行礼,声音比王弘义还大几分。
“下官武功县尉陈崇敬,拜见高阳县伯,高阳县伯威名远播,下官在武功县都常有耳闻,高阳县伯在不畏权贵,刚正不阿,下官佩服之至。”
温禾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说道:“诸位辛苦了,某赶了一天的路,人困马乏,想先去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张志杰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的表情又惭愧又自责。
“哎呀呀,下官糊涂,下官该死,高阳县伯一路辛劳,下官光顾着高兴,忘了高阳县伯需要歇息,下官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他说完瞪了王弘义和陈崇敬一眼,那目光分明是在警告。
王弘义和陈崇敬连忙侧身让开:“高阳县伯好好歇息,下官告退。”
“高阳县伯有什么吩咐,随时差人叫下官,下官随叫随到。”
就在这时,苏勖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从城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