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牙,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你试过水温?”
“试过的,奴婢试过的。”苏二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奴婢用手试的,奴婢觉得不烫,就……就端过来了……”
李愔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盆里。
烫。
确实烫。
他的手在盆里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看了苏二娘一眼,苏二娘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李愔咬着牙,暴躁的吼了几声。
“算了,算了,算我倒霉!”
他说着端着那盆热水去换了凉的。
苏二娘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李愔,也不敢说话。
李愔洗完脚,擦干了,穿上靴子,站起身来。
他看了苏二娘一眼,苏二娘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愔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伸出手把苏二娘扶了起来。
“以后别动不动就跪。”他的声音有些别扭。
“我又不会吃了你。”
苏二娘抬起头,看着李愔,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李愔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那个……”他挠了挠头,声音放低了几分。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你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熟练也是正常的。”
苏二娘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多谢殿下。”
李愔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笑了。
不远处的帐篷里,李佑掀开帘子,探出头来,看了这边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李恪,嘴角往下撇着,脸上写满了不屑。
“你弟弟废了。”
李恪坐在帐篷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听到李佑的话,他连头都没抬,声音很平淡。
“那也是你弟弟。”
李佑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我不认。”
李恪翻了一页书,没有理他。
不远处骑在马上的温禾看着这一幕轻笑了一声。
然后目光落在身旁正在练习骑马的李承乾身上。
温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之前苏夫人让苏倩随行,你为什么拒绝了?”
李承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温禾。
他没想到先生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如今还未订亲。”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很认真。
“让她一个闺阁女子随行,容易惹人非议,何况我们不是真的去游山玩水的,此去岐州,路途遥远,前路未卜,带着她不方便,也不安全。”
温禾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倒是有一点储君的样子了。”
李承乾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他又很快收了回去,故作淡定地说了一句。
“我本来就是太子。”
他的话音刚落,温禾的手就抬了起来,朝着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李承乾的脑袋往下一栽,幞头歪了,他连忙伸手扶正。
他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温禾一眼,温禾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又走了几日。
队伍进入岐州境内。
岐州,便是古之西岐的所在。
所谓西周灭商,说白了就是陕西人联合山西、河北、山东人去打河南人。
作为西周的发源地,这地方说是地杰人灵也不为过。
地下矿藏丰富,有煤炭、铁矿等等
而且此地还盛产灰岩,这可是制造水泥的好材料。
温禾骑在马上,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里盘算着。
队伍在官道上走着,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
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远处的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
温禾看着这一幕,心情不错。
到达第一站郿县的时候,当地的县令陈羔已经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了。
陈羔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癯,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到温禾的马车,连忙迎上前,叉手行礼,腰弯得很深。
“下官郿县县令陈羔,拜见高阳县伯。”
温禾从马车上跳下来,打量了他一眼。
“陈县令有劳了。”
“不敢不敢。”陈羔连忙摆手。
“高阳县伯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下官已经在馆驿备好了酒菜,请高阳县伯移步。”
温禾摆了摆手。
“酒菜不急。陈县令,某想在郿县四处转转,不知可否?”
陈羔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下官为高阳县伯带路。”
温禾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陈羔也骑上一匹马,跟在温禾旁边。
李承乾骑着马跟在后面,六小只跟在李承乾后面,飞熊卫紧随其后。
陈羔带着温禾在郿县四周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之后,陈羔带着温禾来到一处山坡下。
山坡上有一座石碑,石碑不大,有一人多高,青石质地,表面已经有些风化,字迹有些模糊。
温禾走近了看,碑上刻着几个大字……
“武安君故里”
陈羔站在一旁,介绍道:“高阳县伯,此处便是秦国武安君白起的故居,可惜年代久远,故居已经不存,只剩这块石碑了。”
温禾看着那块石碑,沉默了片刻。
白起。
秦国战神。
平生七十余战,未尝败绩。
长平之战,坑杀赵军四十万,一战成名。
可惜功高震主,最后被秦昭襄王赐死,自刎于杜邮。
温禾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碑。
他叹了口气。
唐朝没有像后世那样搞什么名人古迹,除了一块石碑,什么都没有。
温禾转过头,看着陈羔。
“陈县令,这块石碑,你好生保护起来,不要让人破坏。”
陈羔一头雾水。
他不明白高阳县伯为什么对一块破石碑这么上心。
他连忙点头。
“高阳县伯放心,下官一定将这块石碑保护好,下官回去就让人在四周砌上围栏,派专人看管,绝不让任何人破坏。”
温禾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得保护好了,日后万一能搞什么旅游业呢。”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陈羔没听懂“旅游业”是什么意思,可他不敢问。
他只是陪着笑,连连点头。
离开郿县之前,温禾把郿县本地的豪族都请来了。
大大小小十几家,坐满了正堂。
温禾开门见山。
“诸位,某今日请你们来,是想买你们手上的煤矿。”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豪族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站起身来,对着温禾深深一揖。
“高阳县伯说哪里话,什么买不买的,高阳县伯想要,某送便是了。”
他话音落下,其他人纷纷附和。
“对对对,送,送,高阳县伯想要,某也送。”
“区区几座煤矿,不值什么钱,高阳县伯看得上,是某的荣幸。”
“高阳县伯不必客气,某明日就让人把地契送到馆驿。”
他们态度一个比一个殷勤,恨不得把煤矿捧到温禾面前。
温禾看着他们,笑了笑。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殷勤。
他们不在乎那几座煤矿,他们在乎的是,借着这条路攀上自己这位高阳县伯的关系。
温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诸位的好意,某心领了,不过无功不受禄,某说了买就是买。”
“另外某买下你们的煤矿,日后若是煤矿有营收了,还会分你们两成的红利。”
正堂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那些豪族面面相觑,眼睛里都闪着光。
他们不在乎那两成红利,他们在乎的是高阳县伯愿意跟他们分钱。
这说明高阳县伯把他们当自己人。
那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第一个开口。
“高阳县伯仁义!某替郿县的百姓谢过高阳县伯!”
他话音落下,其他人纷纷附和。
“高阳县伯仁义!”
“高阳县伯大恩大德,某等铭记在心!”
“高阳县伯日后有什么差遣,某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禾看着他们,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可他不介意。
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他把签契书的事情交给了柳宽等人,便带着队伍继续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