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县外的一处窝棚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
阳光从顶上那些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照亮了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那些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是一群没有方向的小虫,飘来飘去,不知要去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
有药草的苦味,有伤口的腐臭味,有汗水的酸味,还有饥饿和绝望混在一起发酵出来的沉甸甸的气息。
一个汉子躺在干草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
他的右臂从手肘以下空空荡荡,袖子垂在那里,像一条死蛇。
伤口处缠着发黑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和黄色的脓液。
温禾站在窝棚门口,看着这一幕。
李承乾站在他身旁,脸色铁青。
六小只站在后面,一个个都安静得出奇。
那汉子的妻子跪在丈夫身旁,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
站在温禾身旁的一个汉子声音沙哑而颤抖:“贵人,我们之前只是想去县衙求个公道,家中实在是无钱买粮了,可县尊却说我们是在造反,杀了好多人,也抓了好多人……”
他指了指躺在干草上的人,眼泪流了下来:“陈五的手就是那个时候被砍断的,他以前是我们村最好的木匠,十里八乡都有名,可现在……”
“造孽啊。”
窝棚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叹息声。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开口了:“让医官过来。”
一月应声,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随行的医官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蹲在陈五身边,解开布条,检查伤口。
腐臭味扑面而来,医官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退开。
他用剪刀剪开粘连的布条,用镊子夹出残留的布屑,然后打开药箱,取出酒精。
“按住他。”
两个飞熊卫上前按住陈五的肩膀。
医官把酒精倒在干净的布条上,擦拭伤口周围的溃烂皮肉。
陈五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医官没有停顿,拿起小刀,开始剔除腐肉。
发黑发臭的肉被一点一点地剜下来,丢在一旁的破布上。
窝棚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说话,只有小刀割肉的细微声响。
陈五的妻子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不敢哭出声来。
过了许久,医官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干净的布条擦拭手上的血迹。
“腐肉已除,伤口也处理好了,只要今夜没有发热,便算是熬过去了。”
陈五的妻子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医官又加了一句:“用心照看,保持伤口干净,每日用这酒精擦拭两回,只要不发热,命就能保住。”
陈五的妻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医官伸手扶住了她,温禾也上前一步,把她扶了起来。
“起来吧,不用这样。”
那妇人站起身来,还在抹眼泪。
温禾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群民夫身上:“像陈五这样的人,附近还有多少?”
他的声音不大,可窝棚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刚才站在温禾身旁的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还有好几个……在那边那个窝棚里。”
旁边一个汉子接话道:“有个老丈腿被打断了,一直没好。”
“还有好几个被抓到牢里去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越说越多,越说越乱。
那些民夫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有人站起身来,有人往前挤,有人举起手大声喊着。窝棚里一下子乱了起来。
温禾身后的飞熊卫见状,脸色一变。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向前跨出一步,挡在温禾和李承乾面前。
刀锋在昏暗的窝棚里闪过一道道寒光,那些民夫被吓了一跳,有人往后缩了一步。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就在这时,李承乾开口了:“把刀收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飞熊卫愣了一下,随即纷纷收刀归鞘。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那群民夫身上,声音放轻了几分,可语气里的坚定一丝都没有减少:“大家不要乱,我们带的医官不多,大家一个一个来,把受伤的人带过来,让医官依次诊治。”
他又转向齐三:“齐三,你带人去城里买些粮食来,一会在城外架锅施粥。”
齐三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转身出去了。
那些民夫听到“施粥”两个字,眼睛里都亮了起来。
有人低声说着“好人啊”。
有人念叨着“遇上贵人了。”
“多谢小郎君大恩大德!多谢小郎君!”
有人带头喊了一声,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
齐三带着几个人策马朝虢县的方向赶去。
快到虢县城门的时候,齐三勒住了缰绳。
城门口站着几排士兵,还有几个穿着官袍的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正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那人正是唐琮。
袁浪骑在马上,带着几十个飞熊卫守在城门口。
他看到齐三回来,策马迎了上去。
“齐三,县伯和李小郎君怎的还没回来?”袁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齐三勒住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郎君说要施粥,让某来城里买米粮,那些民夫都饿了许久,等不及了。”
袁浪的眉头皱了一下,正要说什么,一旁的唐琮已经凑了上来。
他的脸上堆着笑,声音又轻又软:“这位……这位是县伯府上的僮仆吧?某乃是虢县县令唐琮。”
齐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袁浪开口了,声音淡淡的:“这是县伯身边的马夫齐三。”
唐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对着齐三拱了拱手:“齐三郎,下官有礼了。不知齐三郎入城所为何事?”
齐三看了袁浪一眼,袁浪微微点了点头,齐三才说:“县伯命某来买米粮。”
唐琮的脑子转得飞快。
买米粮?
给那些民夫买的?
那可正是巴结高阳县伯的好机会啊!
他连忙开口,声音又急又快:“齐三郎何必亲自去?下官在城中与粮商相熟,区区米粮之事,包在下官身上!齐三郎稍候片刻,下官这就去办!”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朝城里走了,步子又快又急。
袁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对齐三说:“让他去,也好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齐三点了点头,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