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想从温禾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温禾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府库里:“唐琮给了你多少钱?”
林茂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的目光从温禾脸上移开。
“标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标下……”
温禾没有催他,就那么看着他。
暮色从门口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低下了头。
他想解释,可是从百骑出来的他很清楚。
在眼前这位小郎君的面前,他根本隐瞒不了什么。
“标下给百骑丢人了。”
温禾看着他:“拿了多少钱?”
林茂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最后他开口了,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三千贯。”
他说完这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肩膀塌了下来。
温禾冷笑了一声。
“三千贯,这三千贯买断了你自己的前途!”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标下让小郎君失望了。”
府库里安静了下来。
温禾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
“你没让我失望,你是让你自己失望了。”
林茂伏在地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自己脱下衣服,去牢里吧。”
林茂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直起身来,对着温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标下……遵命。”
他站起身来,开始解衣扣。
他把黑色的劲装脱下来,叠好,放在地上。
他穿着白色的里衣,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
温禾看着那个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温禾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第一批百骑选拔时的那一幕。
他也知道,不止是虢县的百骑巡查司出了问题,其他地方呢?
还有多少像林茂这样的人,收了钱就把眼睛闭上了?
就像当初明朝的锦衣卫一样。
他不是质疑洪阳的能力,而是他知道洪阳根本没有想到这些。
洪阳执掌百骑,是想让百骑成为皇帝的刀。
虽然这就是李二当初的想法。
但这把刀已经开始生锈了。
而李二和洪阳都没有注意到。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县丞王凯站在一旁,看着刚才那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温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见温禾没有说话,才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半步。
“县伯真乃神人也。”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县伯是如何得知这林……林茂贪腐的?”
温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很简单。”他的声音很平淡。
“在百骑的监视下,唐琮能够堂而皇之地和长孙无傲官商勾结,而且朝廷居然没有收到消息,那肯定是百骑内部出了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厚重的木门上。
“可惜了。当年这林茂也算是个不错的。”
那一百个百骑是从元从禁军中选出来的,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的?
可最终,他败给了自己。
王凯垂着头,不敢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温禾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朝着府库外面走去。
他觉得这事还是得提醒一下李二。
几日后,长安。
大兴宫,万春殿内灯火通明。
傍晚的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御花园里初开的花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空气中。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一片片温暖的光影。
李世民坐在一张矮榻上,背靠着软垫,双腿微微屈着,姿态比在朝堂上松弛了许多。
他已经脱下了朝服,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色的里衣。
长孙无垢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卷书。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温和,像是春日的暖阳,不耀眼,却让人心安。
李丽质蹲在矮榻前面的地毯上,正跟温柔和温宁玩一个翻花绳的游戏。
三双小手在红色的绳圈里穿来穿去,时而翻出一个“桥”,时而翻出一个“井”,偶尔翻错了,三个小丫头就咯咯地笑成一团。
温柔的手很巧,翻得又快又好,李丽质每次输了都要嘟着嘴说“再来再来”,然后认真地盯着温柔的手指,像是要把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
温宁坐在最旁边,她的小手还有些笨拙,可她很认真,很努力。
她翻得慢,翻得仔细,偶尔翻成功了,就抬起头来看李丽质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等着被夸。
李丽质每次都会夸她:“二丫好厉害!”
然后温宁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红红的,可嘴角翘得高高的。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禁上扬了起来。
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一个内侍的身影出现在门边的阴影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江升正站在殿内的角落里候着,看到了那个内侍的动静。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什么事?”
那内侍低着头,声音小心翼翼:“江中官,是高阳县伯的奏疏……从岐州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江升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形。
他沉默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低声说:“呈上来吧。”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
陛下在朝堂上是大唐天子,可在这万春殿里,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
他不想让朝政的事打扰到这份安宁。可温禾的信不一样。
高阳县伯的信,陛下从来不敢耽误。
那内侍连忙把奏疏递了过去。
江升接过来,转身走到李世民面前,弯下腰,双手捧着奏疏呈了上去。
“陛下,高阳县伯从岐州送来的奏疏。”
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竖子出了长安怎么还烦朕”
那边李丽质耳朵尖,听到了“高阳县伯”四个字,立刻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了过来:“阿耶,是阿禾的信吗?”
温柔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阿兄来信了?”
温宁也放下了手里的花绳,小手攥着衣角,偷偷地往李世民那边瞟。
李世民看了她们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和蔼的笑容。
“一些政务,你们继续玩。”
三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花绳,可她们的眼睛时不时地往李世民那边瞟,耳朵也竖得高高的。
李丽质和温柔都有些不高兴了。
阿禾(阿兄)走了那么久,怎么也不给我们写信呢?
李世民低下头,拆开了奏疏的封口。
当他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李世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长孙无垢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李世民脸上。
她看到他那张铁青的脸,看到他那双冒着火的眼睛,心里就明白了。
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她把书卷合上,放在一旁,然后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很轻,不急不慢地走到三个小丫头面前,弯下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丽质,小柔,宁儿,走,吾带你们去做糕点。”
李丽质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无垢,犹豫了一下,然后乖巧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牵着长孙无垢的手。
温柔也站起身来,牵着李丽质的手。
温宁也站起身来,牵着温柔的手。
三个小丫头跟着长孙无垢,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丽质回过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可他手里的那张信纸还在微微发抖。
偏殿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
李世民见她们走后,重重地将奏疏砸在桌案上。
“好好好,好一个唐琮,好一个长孙无傲,这天下还有多少个唐琮和长孙无傲!”
“叫洪阳去立政殿。”
江升站在角落里,连忙躬身应道:“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