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窝棚前,几口大锅已经架了起来。
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腾腾升起,在傍晚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麦米的香气。
那些民夫排着长长的队伍,手里端着碗,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粥。
他们的脸上带着期盼,带着感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六小只站在锅旁,各自守着几口锅。
李泰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把大勺,一边搅粥一边喊:“排好队排好队,不要挤,都有份,谁要是插队,今天就别想喝了!”
李佑站在他旁边,负责维持秩序,把挤上来的人往后推:“退后退后,一个一个来,急什么!”
李愔端着碗,给排到前面的民夫盛粥,每盛一碗都要叮嘱一句:“小心烫,慢点喝。”
杨政道在旁边帮着维持秩序,契苾何力站在外围警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李恪那边倒是主动去将粥送给那些行动不便的人。
李承乾站在几口锅的中间,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的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先生说的那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些民夫,如果不是遇到了先生,如果没有人替他们做主,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饿死,会冻死,或者会铤而走险,去抢,去偷,去造反。
而一旦他们真的走上了那条路,等待他们的,就是官兵的镇压,就是血流成河。
温禾离开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你们好好看着”。
李承乾知道先生的意思,先生是在教他们,让他们亲眼看看,民心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民夫排到李愔面前,递过碗来。他的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碗沿缺了一个口,可他把碗举得高高的,生怕李愔看不到。
李愔接过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加了一勺。
那民夫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多谢小郎君!多谢小郎君!”
李愔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来:“起来起来,别跪,快起来。”
那民夫站起身来,捧着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粥里,也顾不上擦。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着李愔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朝旁边走去。
李愔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民夫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他手里的勺子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李泰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笑话他。
温禾带着齐三和十个飞熊卫,押着唐琮,来到了虢县城外。
城门已经能看到轮廓了。
袁浪带着几个飞熊卫守在城门口,看到温禾的队伍过来,他策马迎上前去。
袁浪的目光落在被脱去官袍、双手反绑、垂头丧气的唐琮身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叉手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末将就知道,县伯肯定要把他拿下。”
唐琮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了袁浪一眼。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袁浪早就知道他会被拿下,所以才让他去,让他自投罗网。
唐琮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一个飞熊卫拽了他一把,他才没有瘫下去。
温禾没好气地瞪了袁浪一眼:“就你话多。”
袁浪嘿嘿一笑,也不在意,退到一旁。
温禾看了他一眼,吩咐道:“你带人安顿城外的百姓,把那些民夫都安置好。另外分派一些人手,随我进城,去府库开仓放粮。”
袁浪应了一声:“末将领命。”
他转过身,招了招手,叫来几个飞熊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些人便朝城外那些窝棚的方向去了。
他又点了十几个飞熊卫,跟在温禾身后。
温禾骑在马上,朝城门走去。
齐三跟在旁边,十个飞熊卫押着唐琮跟在后面,袁浪带着剩下的飞熊卫殿后。
城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门缝里透出城内的灯火,还有嘈杂的人声。
城门后面,已经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虢县县丞,约莫四十岁,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身材微胖,圆脸上满是紧张,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的身后站着虢县的中镇将,穿着甲胄,腿却在微微发抖。
再后面是十几个不良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些人手里还拿着铁尺,却哆哆嗦嗦地垂在身边,显得格外滑稽。
还有七八个身穿华服的商贾,腆着肚子,堆着笑,手里拎着食盒和绸布包裹,一看就是临时准备的礼物,想来巴结这位高阳县伯。
温禾勒住缰绳,停在了城门口。
齐三翻身下马,上前一步,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人,然后开口呵斥道:“高阳县伯当面,尔等还不行礼!”
那些人的腿一软,纷纷弯下腰去。
县丞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有些发抖:“下官虢县县丞王凯,见过……见过高阳县伯。”
他身后的中镇将也连忙拱手行礼,动作僵硬得像一尊木偶,腰弯得低低的。那些不良人更是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商贾们慌慌张张地弯腰行礼,手里的食盒和绸布包裹晃来晃去,差点没掉在地上。
温禾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从县丞身上扫过,落在他身后的那些人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可在场的人都觉得那目光像是一把刀,在自己身上刮了一下。
“除了县丞,其余人全部拿下。”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商贾的脸一下子白了。有人惊呼起来:“高阳县伯!我等是来送粮食的!我等是来送粮食的!跟县尊……跟唐琮的事没有关系啊!”
温禾看了那人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有没有关系,查了就知道了。”
飞熊卫应声上前,把那些商贾一个个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有人喊冤,有人求饶,有人吓得浑身发抖,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那几个不良人本来还想跑,被飞熊卫几步追上去,一脚踹翻在地,刀架在脖子上,顿时老实了,缩在地上不敢再动。
中镇将站在那里,手还按在刀柄上,可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的目光在温禾和唐琮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松开了刀柄,任由飞熊卫把他的双手绑了起来。
温禾从马上下来,走到县丞面前。
县丞弯着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温禾看了他一眼:“带路,去府库。”
县丞连忙点头:“是是是,下官带路,下官带路。”
他转过身,在前面引路,步子又快又急,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踉踉跄跄的,狼狈不堪。
温禾带着飞熊卫跟在他后面,押着唐琮,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城门口那些被绑起来的商贾还在喊冤,被飞熊卫堵住了嘴,拖到一边去了。
从城门到县衙府库,穿过两条街,走过一条巷子。
路上经过几个街口,路边的百姓看到一群飞熊卫押着人经过,都纷纷驻足观看。
有人认出了唐琮,惊讶地低呼出声,又连忙捂住了嘴。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县丞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偷偷回头打量温禾。
他看着温禾那张年轻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慢了步子,让自己走在温禾旁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把唐琮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倒了出来。
“高阳县伯,唐琮他……他勾结长孙无傲和粮商,贪墨了府库的粮食。那些粮食本来是用来赈济灾民的,可他把府库的粮食都偷偷卖给了来修路的民夫,高价卖,赚了不少钱。”
“那些民夫没拿到工钱,又被他高价卖粮盘剥了一遍,这才活不下去了……”
“那些民夫去县衙告状,唐琮不但不管,还派兵镇压,抓了不少人,关在牢里。陈五的手就是那个时候被砍断的……”
“还有那些粮商,都是跟他勾结的,他们抬高粮价,低价收粮,高价卖出,中间赚的差价,分给唐琮六成,剩下的四成他们自己分了,这一年下来,唐琮至少贪了上万贯……”
县丞越说越快,越说越多,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又像是怕自己一停就说不下去了。
温禾听着,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长孙无傲都死了,这里面还有他的事?”温禾嗤笑一声。
“看来老许这能力还是差点啊,这事居然没查出来。”
县丞不敢接话,低着头继续在前面引路。
他不知道老许是谁,可他从温禾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不满,他不敢多嘴。
温禾站在府库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库房,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虢县的事不会这么简单。
唐琮能和长孙无傲勾结,能贪墨府库两万多石粮食,能瞒天过海这么久,光靠他一个人是做不成的。
他在虢县一定有帮手,而那个帮手,应该就在百骑里。
“齐三。”温禾叫了一声。
齐三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叉手行礼:“小郎君。”
“你去请本地百骑的负责人过来,让他来府库见我。”
齐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温禾站在府库门口,等着。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正在西边的山峦上消失,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整个府库笼罩在昏暗中。
县丞王凯站在不远处,垂着手,不敢说话也不敢走。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齐三回来了。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身材精瘦,面容普通,是那种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他的目光在跨进府库门槛的那一瞬间扫了一圈,然后才落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身上。
他的步子猛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惊喜和激动的神色。
他快步走上前,声音都有些发颤:“标下林茂,见过小郎君!”
温禾看着面前这张脸,认出了他。
林茂。
第一批百骑里的一员。
“起来。”温禾说。
林茂站起身来,腰背挺得笔直,像是站在校场上等着检阅的兵。
温禾看着他:“来虢县多久了?”
林茂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从那位洪统领执掌百骑后,标下便被派来负责此地的巡查司了,算起来有两年了。”
“两年。”温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淡淡的,“两年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林茂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