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李道彦就被不远处传来的集结号角惊醒了。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甲胄都没来得及系紧,一个将领已经快步跑到他面前,拱手道:“总管,党项人结阵了!”
李道彦心头一沉,面上却强行稳住,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布置防御了吗?”
那将领连忙应道:“末将已经下令全军列阵,神臂弩手已上弦,盾牌手顶在最前面。”
李道彦暗自松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拿起横刀,快步朝阵前走去。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漫过来,把谷地上的雾气一寸一寸地推开。
李道彦走到阵前,看到他的将士们正列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盾牌叠盾牌,长矛从缝隙中伸出来,神臂弩手蹲在盾墙后面,弩弦已经拉紧,箭头指向谷口那片正在涌动的暗色潮水。
而对面,党项人也在列阵。
他们分成了三波,第一波是弓箭手,散在两侧缓坡上,第二波是骑兵,列阵在谷口,第三波是步卒,扛着简陋的盾牌和长矛,站在骑兵后面,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片正在缓慢推进的阴云。
李道彦的目光在那片阵列上停了一瞬,攥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放箭!”
党项人的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坡上的弓箭手齐刷刷地松开弓弦,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来,砸在唐军的盾墙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像是一阵骤雨打在干裂的土地上。
几支箭从盾牌的缝隙中穿过,钉在唐军士兵的肩膀或腿上,有人闷哼一声倒下去,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把缺口堵住。
紧接着,谷口的党项骑兵开始冲锋。
马蹄踏过干硬的土路,尘土扬起,遮住了晨曦,喊杀声从马蹄声中翻涌出来,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闷雷。
李道彦站在盾墙后面,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骑兵阵,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弩手,放!”
神臂弩手们早已等候多时。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弩弦齐震,密集的箭矢如同一片黑压压的蝗虫,掠过盾墙上方,朝着党项骑兵阵列迎头盖去。
第一排骑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有人中箭坠马,有人连人带马一起翻倒,滚了几圈就不再动弹。
后面的骑兵被绊倒,连人带马摔在地上,喊叫声和嘶鸣声混在一起,在晨光中格外刺耳。
拓跋赤辞站在远处的一座山包上,看着这一幕,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速战速决,趁唐军疲惫、阵型未稳的时候一鼓作气冲垮他们。
可眼前这支唐军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们明明赶了一整天的路,被围了一夜,可面对冲锋时依然能稳住阵脚,盾墙没有散,弩手没有乱,连那些受了伤的士兵都在咬牙撑着。
拓跋思头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这一幕,面色沉沉地开口:“叔父,唐军的战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他们在这样的状态下还能打出这样的反击,若是让他们缓过气来,我们未必能留得住他们。”
拓跋赤辞没有说话,可他攥着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而他们身后,那几个从西沧州逃出来的首领已经彻底疯魔了。
一个穿着暗红皮袍的首领大步冲到拓跋赤辞面前,声音嘶哑,像是有沙子卡在喉咙里:“大酋长!不能再等了!我的部落被屠了,我阿爹阿娘,我的孩子,全没了!今天必须杀光这群唐狗!一个不留!”
另一个首领紧跟着冲上来,他脸上还带着一夜未干的泪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大酋长!下令吧!今天就算把所有人拼光,也要把李道彦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我的营帐前!我要让他看看,他杀了我们多少人!”
第三个首领没有冲上来,但他攥着刀柄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混的声音:“杀……杀……”
拓跋赤辞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正在收缩的唐军阵列,然后抬起手,朝前方挥了一下:“全军压上去。”
命令传下去之后,党项人的攻势陡然变得猛烈起来。
后续的骑兵像是一道被放开闸门的洪水,从谷口涌入,不再留任何预备队,所有人都在往前冲,喊杀声比方才更密集,混着马蹄声和刀枪碰撞的声响,在山谷中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发颤。
唐军的弩箭在密集的冲锋面前消耗得极快。原本还能形成压制的箭阵,在连续几轮齐射之后渐渐稀疏下来,装填的间隙变长了,落下的箭矢也比方才少了将近一半。
一个百夫长一边往弩槽里塞箭矢一边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箭矢不多了!省着点!”
可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因为他知道,少射一支箭,可能就会多让一个党项骑兵冲到盾墙前面。
然后,一支党项骑兵终于穿过了箭雨的覆盖区域。
大约两百多骑,从阵型被冲开的缺口处楔了进来,马蹄踏过被箭矢钉满的地面,朝着唐军阵列侧翼猛冲。
他们速度极快,冲到盾墙近前时最前面的几个骑兵直接纵马撞了上去,马匹的冲击力把盾墙撞得往后凹了一块,几个唐军士兵被撞得倒飞出去。
紧接着后面的骑兵跟着冲入缺口,弯刀挥砍,铁甲碰撞的声响和喊杀声混在一起,在盾墙内部炸开。
阵型的一角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党项首领看到这一幕,顿时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杀进去了!”
一个首领猛地拍了一下马鞍,狂喜道:“杀光这些唐狗!”
另一个首领也跟着嘶吼:“冲进去!不要让他们合拢!把阵型撕开!”
还有人已经在拨马朝那个缺口的方向冲去,弯刀高举,像是恨不得亲自冲进阵中砍杀。
拓跋赤辞站在山包上,看着那个被撕开的缺口,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但他没有像那些首领一样欢呼,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松了松,又攥紧了。
拓跋思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转回头继续盯着那片战场。
李道彦看着自己的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中军的位置,甲胄上已经溅了几道血迹,刀柄攥得指节泛白,目光在那道正在扩大的缺口上停了一瞬,随即猛地拔高了声音:“收拢阵型!盾牌手合拢!弩手向缺口方向集射!”
他的命令声被战场上的嘈杂声吞掉了大半,但身边的传令兵还是拼命地复述着朝两侧跑去。后阵的盾牌手在拼命朝缺口方向填补,可党项骑兵的速度太快,缺口被撕开之后像是一道裂缝,正在不断地扩大。
李道彦咬了咬牙,转向身旁的一个将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急迫:“你带一百骑兵,从侧翼冲出去,去洮州报信,让他们派援军来。”
那将领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摇头,声音又急又亮:“总管!末将不能走!末将带人掩护你突围!你才是总管,你若是出了事,这支大军就彻底完了!”
李道彦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他:“我让你去你就去!我李道彦打了败仗,损兵折将,已经无颜回去面见陛下!今日若死在这里,便算是赎罪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那些正在阵中拼杀的唐军将士身上,有人已经倒下了,有人还在撑着盾牌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有人被箭矢射中也没有放下手里的刀。
那将领咬了咬牙,没有回答他,而是猛地转向李道彦身边的亲军,高喊了一声:“护送总管突围!快!”
几个亲军几乎是同时动了,有人上前架住李道彦的胳膊,有人去拽他的马缰绳,有人挡在他身前把他朝后方推。
李道彦挣扎了一下,声音带着一股被压住了的火气:“你们这是要违抗军令吗?”
一个年长的亲军没有松手,声音又急又哑:“总管!你只有回到洮州才能扭转局面!你若是死在这里,那便是大唐的奇耻大辱!一个行军总管被困死在西倾山,消息传回长安,谁能担得起?你能担得起?还是我们能担得起?”
李道彦的身子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亲军的眼睛,只见他们的神情中满是决然。
一个士兵都明白的道理,他怎么会不知道。但是这一次出现这样的意外,他知道都是自己的意气用事,若是回到长安,只怕也难逃责罚,所以他才想着战死在这,至少能保住名望。
可他也知道,如果他死在这或者被敌军俘虏,那就是给大唐蒙羞了。
他不愿意做那汉朝的李陵!
他没有再挣扎。
那几个亲军把他推上马背,他抓住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两步,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收缩的阵型,然后夹了一下马腹,带着那支百人左右的骑兵朝谷口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他身后,那些唐军将士拼了命地朝四面发起反扑,盾牌手推着盾墙向前压,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去,把那些正在往缺口涌的党项骑兵逼退了几步。
有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缺口,有人抱着冲进来的党项骑兵一起滚倒在地。
他们不是在反击,而是在为李道彦的突围争取时间。
党项人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唐军还能做出这么迅猛的反扑,阵型被前推了几步,缺口处的骑兵被逼退了片刻,就是这片刻的间隙,李道彦带着那百余名亲军从侧翼冲了出去。
拓跋赤辞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猛地骂了一声:“垂死挣扎!”
那几个首领更是在山包上跳脚骂人,有人拍着马鞍骂手下是废物,有人用党项话朝着下面的传令兵大吼:“追!给我追!别让他跑了!”
拓跋思头看着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首领都安静了下来。
“叔父,这或许不是坏事。”
拓跋赤辞转过头看着他。
拓跋思头伸手指了指前方那条通往洮州的官道:“唐军主力已经被我们打散了,李道彦仓皇逃窜,身后没有援军,而洮州城内守军空虚,我们正好一路追杀,长驱直入,直接攻打洮州。”
他话音落下,那几个首领的目光都变了。
一个首领猛地转过头来,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炽热:“洮州?打下了洮州,我们就能劫掠一空!那些粮食、兵器、甲胄、金银,全都能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