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首领也跟上话:“而且打下洮州,就能切断唐军南北通道,到时候咱们就卡住了他们的脖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拓跋赤辞身上。
拓跋赤辞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条通向洮州的官道上。
“传令下去,拔营追击,直取洮州。”
党项军卷起漫天尘土,沿着官道朝着洮州方向追去。
李道彦没有停下来喘一口气。
他身后那些唐军将士拼死为他争取的时间,被他在马背上一点一点地消耗掉。
沿途经过几处岔路口时,他发现还有零散的溃兵跟了上来,有人骑着马,有人干脆是跑着的,甲胄歪斜,满脸尘土,但看到他的旗帜后便自发地汇入队伍。
可追兵咬得很紧。
他们刚刚汇拢了不到一两百人,后方的尘土就已经升起来了,马蹄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收紧绳索。
李道彦派一队人马留下来断后,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马蹄声就重新追了上来。
队伍在官道上疾驰了一整日,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终于看到了洮州城的轮廓。
城墙上还亮着灯火,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守卫显然已经看到了他们这支狼狈的队伍,正在慌乱地召集守军。
李道彦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官道。
暮色中尘土遮天蔽日,密集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正在逼近。
党项人追到了城下。
拓跋赤辞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座低矮的城墙,抬手朝前方挥了一下。
“攻城!”
李道彦策马冲进城门的瞬间,守在城门口的士兵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被他的马带倒了两个。
他勒住马,回头看向城墙的方向,又转向迎面迎上来的洮州刺史,声音沙哑而急促:“党项人追来了,快布防!守城!”
洮州刺史的脸色在暮色中白得有些泛青,他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总管,党项人怎么打到这里来了?他们不是应该在河州那边吗?”
李道彦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尘土,大步朝城墙上走去。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正在快速列阵的党项军阵。
暮色中旗帜翻卷,人影攒动,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蚁群一样铺满了城外那片空旷的土地。
他的目光在那些阵列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身边的几个将领。
“还能打的还有多少人?”他的声音很低。
一个将领上前一步,面色同样难看,声音带着几分干涩的沉重:“总管,跟随您突围出来的骑兵约三千余,其中重伤者近五百,轻伤者超过千人,真正能立刻投入战斗的,不超过一千五百人。”
李道彦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攥着城垛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些将领的表情,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布防吧。”
身边的将领们散开去传令了,脚步声沿着城墙两侧远去。
洮州刺史跟在李道彦身后,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总管,党项人也赶了一夜的路,他们的马匹同样疲惫,可我们的将士连日奔波,又经历了一场恶战,如今城外兵力远超我们,这一仗……怕是不好打。”
李道彦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洮州刺史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低下头不再开口。
李道彦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外那片正在合拢的阵列,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刚追来,就敢攻城,就不怕士卒疲惫吗……真的疯了!”
一旁的洮州刺史闻言有些无奈,心中想着,党项人是疲惫,可李总管你的部下也似乎身心俱疲啊。
而此时,往西沧州方向的官道上,温禾的队伍正在快速推进。
一匹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亮:“禀副总管!前方八里处发现党项人踪迹!约三千余人,全是步卒,队列散乱,正在往东北方向移动!”
温禾勒住马,目光朝前方那空旷的官道看了一眼,然后转向身旁的苏定方。
苏定方骑在马上,手里的马槊横在马鞍前,他看了温禾一眼,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嘉颖,我去?”
温禾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苏定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身后。
薛仁贵正骑在一匹战马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目光落在那斥候身上,像是已经竖起了耳朵在等命令。
温禾的嘴角动了一下,收回目光:“许怀安。”
许怀安应声策马上前:“副总管。”
“你带五百飞熊卫,薛仁贵同行,前方八里处有三千党项步卒,你们自行处置。”温禾的声音不高不低。
许怀安叉手领命:“喏。”
薛仁贵猛地抬起头来,带着一种明显的意外。
他没想到温禾会让他跟许怀安一起出战,而且是去对付三千人。
他只是个刚被从伙头营里捞出来的亲随,连一场正经仗都没打过,如今第一次上阵,面对的就是三千步卒。
可他没有多问,没有犹豫。他翻身下马,叉手行礼:“末将领命。”
温禾看着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侧过头对身后的齐三说了一句:“把某的马槊拿来。”
齐三应了一声,从后面的马背上取下一柄马槊,双手捧着送到温禾面前。
温禾接过马槊,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向薛仁贵。
薛仁贵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柄马槊上。
槊杆笔直,槊锋在晨光中泛着一道暗沉的光,一看就不是凡物。
他连忙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副总管,小人不敢,小人不过一介……”
“拿着。”温禾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
“这马槊是暂时借给你的,拿着它去建功立业吧。”
薛仁贵的手顿在半空中,他看着那柄马槊,又看了温禾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推辞,双手接过马槊,握紧横在身前,腰背挺直了几分。他的目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声音也稳了下来:“末将定不辜负小郎君期望。”
温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收住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方才那副随意的调子:“记住,从今日起,莫叫我小郎君,叫副总管!”
薛仁贵微微一愣,很快便明白了温禾的意思。
小郎君是私人的称呼,代表的是亲随。
而副总管是军中的身份。
温禾用这个称呼告诉他,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我的亲随,你是大唐的将士。
而同时,他也和其他将士不一样。
因为他已经打上了温禾的标签。
薛仁贵没有再多言,只是郑重地拱了拱手,然后拨转马头,跟着许怀安朝前方策马而去。
温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五百骑兵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尘雾中。
苏定方勒着马走到他旁边,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侧过头来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嘉颖,这个薛仁贵很特别?我怎么觉得你对他有些……格外看重。”
温禾收回目光,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很:“此人有先登、斩将、夺旗、陷阵之能。”
苏定方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轻笑了一声。
“那倒是可造之材。”
他说完便收回了目光。
虽说有些诧异,但他诧异的仅仅只是因为薛仁贵的年纪。
毕竟这四个成就,他苏定方早几年就达成过了。
毕竟在他看来,做到这些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