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军令下达之后,苏定方没有耽搁,他翻身上马,点了三千骑兵。
袁浪带着飞熊卫从侧面绕行。
运粮队那头的反应比苏定方预想的慢了不少。
队伍最前面几个骑马的吐谷浑将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其中一个穿了件深红色的袍子,袍边绣着暗纹,腰间的刀鞘上嵌着几颗半宝石,坐在马背上姿态懒散,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旁边那人听了连连点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
有人看到前方扬起尘土的时候,还在那指着笑了两声,说:“那边的风沙倒是越来越大了。”
等到尘土下面的黑影变得越来越清晰,他才意识到那不是什么风沙。
一个亲兵拨转马头冲到那个穿深红袍子的人面前,声音都变了调:“名王!有骑兵!”
那穿深红袍子的吐谷浑名王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亲兵,朝前方张望了两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唐军?这里怎么会有唐军?”
“这里不是你们党项人的地盘吗?为什么会有大唐的骑兵!”
根据他们现在的情报,大唐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诺州和台州不都还在他们的手上吗?
而被他质问的那个党项将军也是一脸茫然。
大唐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声音又急又低:“台州那边前几天不是还有信报过来吗?说一切正常!唐军怎么可能绕到这边来了?”
他身旁一个将领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名王,会不会是台州那边已经……”
话没说完,前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这位吐谷浑名王猛然瞪圆了眼睛。
他此刻已经明白身边的将领说的是什么意思。
台州已经丢了!
天呐!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战报没有人来通知我!
还有慕容伏允那个老不死的,天天催催催,现在把耶耶的命都快催没了!
他转头朝不远处一个正在指挥手下列阵的党项将领喊了一声:“你们先顶住!我去保护运粮车!”
那党项将领正在催着手下把长矛举起来,听到这一声喊,连头都没回就应了:“名王放心!这里有我们!”
他应完之后又朝手下喊了一嗓子:“把阵型收拢!别让唐军冲进来!”
名王看了他一眼,对着身边的几百亲军招呼了一声,拨转马头带着他们朝运粮车队后方撤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真的要去保护运粮车,等到那党项将领已经带着人手顶在前方开始和唐军接战之后,他忽然加速,拨转马头沿着一条偏离主路的岔道朝西面疾驰而去。
他跑了一阵之后,侧过头跟身旁的亲兵说了一句:“让党项人在前面顶住,我们自己走。”
那党项将领带着人跟唐军绞杀在一起,他冲在最前面连着砍翻了好几个唐军骑兵,一边冲一边喊着什么,嗓门又大又亮。
他拼杀了一阵之后,忽然发觉后方的接应一直没有跟上,他回头张望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那面吐谷浑人的旗帜早就看不见了。
他愣了一瞬,猛地明白了过来,一刀劈开面前冲上来的唐军骑兵,扯着嗓子骂了一声:“吐谷浑人都是骗子!那个狗贼居然自己跑了!一群不要脸的东西!”
他骂得正来劲的时候,苏定方已经策马冲到了他侧后方。
苏定方松开左手的缰绳,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弓拉满,松手。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入了那党项将领的脖颈侧面。
那将领骂到一半的声音猛地卡住了,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一下,手里的刀松开了,整个人朝旁边歪倒下去,摔下了马,死之前双眼还瞪得老大。
直直的瞪着那吐谷浑名王逃跑的方向。
死不瞑目啊!
正面的战场上,苏定方的骑兵已经碾过了党项人的阵列。
党项人被正面冲散之后又试图收拢,但苏定方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三千骑兵如同锋矢切入木料一般楔入敌阵中部,将本就松散的阵列一分为二。
袁浪带着飞熊卫从侧面切入的时候,党项人的右翼已经彻底散了。
等到党项人发觉侧面也有人冲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来不及调转方向了。
他们想投降,可是大唐将士们来之前都收到了死命令。
他们的总管一个俘虏都不要。
那就全杀了!
……
那名王带着几百亲兵沿着西面的岔道跑了一阵,心里还庆幸着自己脱身够快。
他跑出大约三四里地的时候,前方一片低缓的坡地上忽然出现了一排人影。
薛仁贵骑在马上,身后三千步弓弩手蹲在坡地两侧,手里的弩已经上了弦,箭头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冷光。
名王的马停了。
他看着前方那些弓弩手的阵型,又看了看左右两侧,没有退路。
“唐军!”
“为什么这里也会有唐军!”
“狗日的唐军,今天我慕容允克就要……”
他怒吼着,然后将刀朝着地上狠狠的扔了下去。
他身后的那些亲军还以为自家名王刚才那一声怒吼,是要和大唐人殊死一搏,捍卫吐谷浑贵族的尊严。
然而下一刻!
“大唐天兵,我跪地投降,请饶我不死!”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比上马时还快几分,几乎是滚下来的。
他喊完话,然后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又用吐谷浑话大声喊了几声。
薛仁贵听不懂他喊的是什么意思,但看着他的动作和他身后那些亲兵纷纷下马跪地丢兵器的模样,已经明白了他是在投降。
薛仁贵觉得有些麻烦了。
总管说过不要俘虏了。
可敌人投降的这么干脆,那他还杀不杀呢?
没想明白的他,最后决定将问题甩给苏定方。
他随即侧过头对旁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去请苏将军过来。”
苏定方和袁浪带着人马赶到的时候,前面的吐谷浑和党项人不是死就是溃逃了,溃逃的也已经有追兵出去追杀了。
而那支吐谷浑名王的亲兵此刻已经全部缴了械,蹲在路边低着头
那个穿深红袍子的名王还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地面,听到马蹄声靠近,飞快地抬头瞟了一眼,又低了下去。
苏定方勒住马看了一眼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又看向薛仁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何不射杀?总管说了,不要俘虏。”
他这话说得不算大声,但那个跪在地上的名王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连忙抬起头来,用蹩脚的汉话开口喊道:“不……不要杀!我!我归降大唐!我有很重很重要的情报!”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拼命大喊。
那个名王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说话,竟然哭了起来:“我……我是吐谷浑的名王,我是王爵,我知道吐谷浑大军的部署……饶命,贵人们饶了狗命吧。”
他已经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好像是隋朝灭亡的时候。
那一年他追随王上率领大军攻入凉州的时候,当时那些大唐的俘虏也是这么跪在他的面前求饶的。
当时的他心善地放过了他们,让他们做自己的奴隶一起回了吐谷浑。
他已经不记得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想来大概是死了。
毕竟他家中差不多一两个月就会换一次汉人的奴隶。
想到这,他又再次开口:“我可以做奴隶,做大唐的奴隶。”
周围的唐军士兵看着这一幕,都不禁错愕。
袁浪一脸怀疑的看着他。
“这货真是什么名王?”
“应该是,看他穿着比寻常将领都要好。”许怀安双手抱着马槊点了点头。
袁浪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这吐谷浑的名王,看着也不怎么样嘛,跑得倒是挺快,比兔子还快。”
那吐谷浑名王的后背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
苏定方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淡淡地哼了一声。
嘉颖说了不要俘虏,那自己带着家伙回去,怕是嘉颖脸上不好看了。
苏定方起了杀意。
薛仁贵注意到苏定方的表情,催马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将军,此人身上万一真的有什么重要情报,杀了倒也可惜,不如先押回去,让总管定夺。”
苏定方闻言,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名王身上。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那就押回去,送到总管那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他觉得薛仁贵说的对,万一这人身上有重要情报呢。
不过薛仁贵能想到这点,确实让他意外,看来这位让嘉颖看重的后生,确实有些本事。
随即有两个士兵应了一声,将那吐谷浑名王架了起来,朝后方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用那种结结巴巴的汉话喊了一句:“多谢这位将军不杀之恩!”
他喊完之后又朝苏定方和薛仁贵的方向弯了弯腰,然后才被士兵推着继续走了。
苏定方和薛仁贵面面相觑。
他居然还感谢我们?
……
温禾那边得到斥候禀报的时候,正蹲在火堆旁边烤一块干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