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升念到“天柱王被火炮直接命中,当场阵亡”的时候,李世民想起温禾第一次进秦王府时那副瘦瘦小小的模样。
这才几年啊,就能在吐谷浑的战场上用火炮轰杀敌军主帅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未来人都是如此?
随即又自己否定了,不,应该只是这竖子特别罢了,所以才会回到大唐来。
阎立德站在队列里,表面还算端得住,心里却已经翻了好几道浪。
三十门火炮齐射。
那些火炮是工部造的,图纸是温禾画的,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炮的威力。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火炮能直接在战场上命中敌将。
温禾竟然真的用火炮打中了天柱王。
他还记得造出第一批火炮时,温禾说过:“这东西以后能改变打仗的方式”。
他当时还不相信。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话说得太大,如今看来已经不只是说说而已了。
温彦博面上还算端得住,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此子,确实了不得啊。
可随即他又想起温禾始终不认太原温氏这门亲,心里那点热乎劲儿又冷了几分,但嘴角那点弧度依然没有收回去。
他暗暗叹了口气,想着这竖子要是认祖归宗该多好,他太原温氏也能跟着沾沾光。
长孙无忌站在队列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点火气却又往上蹿了几分:温禾那混小子立功了啊。
魏征站在靠前的位置,听到那份战报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温禾的年纪,也不是他的功劳,而是那些将士的性命。
阵斩天柱王固然是大功,但更重要的是此战过后,吐谷浑西面再无大股兵力可以集结,大唐的将士可以少死很多人。
他想起那句“斩首三万余级,俘虏两万余人”,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一仗下来,吐谷浑在西面的主力基本上被打空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了:“这个温嘉颖啊,就是个胡闹的,朕就给了他两万不到的兵马,他倒好,直接弄出了近八万人,这兵力都快赶上李药师了。”
这竖子打仗的本事确实出乎意料,不过更让他意外的是,这竖子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服细封氏和米擒氏,还能把那些党项人编入自己的队伍里。
他又想起温禾在长安时那副懒散的模样,和在战场上那副果断决绝的模样判若两人,心里又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李世民此刻说的是别人,在场这些人怕是要为那个人捏一把汗了,但是他说的是温禾,在众人看来,这就是陛下的调侃而已,所有人都忍俊不禁了起来。
李世民笑够了,把战报重新放回案上,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不过这一次他确实立功不少。”
“只是他这年纪……”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温禾年纪太小了,如果封赏太重,日后就真的封无可封了。
一个十七岁的县伯,已经足够让朝堂内外侧目了,如果再往上走,那日后怎么办?
魏征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不赏,温禾阵斩敌将、收服党项两部、合围天柱王,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军功,若是因年纪而压着不赏,恐怕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长孙无忌微微蹙了蹙眉,也往前走了一步:“魏侍中此言差矣,陛下压着封赏,不是不赏,而是为了保护温禾,他年纪太轻,骤然高位,反而容易招致非议,对他日后不利。”
魏征转过头来看向他:“君不疑臣,又何来什么保护?长孙尚书这话,莫非是担心温禾日后会学王莽、杨坚?”
长孙无忌的面色沉了一下,他瞪着魏征。
“某并无此意。”
房玄龄适时站了出来,在两人之间打圆场,摆了摆手:“辅机、玄成,此事尚在商议,不必急于定论。”
温彦博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臣也以为不可不赏,却也确实不可封赏太重。”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温彦博往常对温禾的事情一直表现得避嫌,今日倒是主动站出来了。
其实大家伙心里都清楚,他这个避嫌完全是多余,人家温禾根本不认你们太原温氏。
温彦博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却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温嘉颖之妹温氏今年十三了,还有两年便及笄,臣听闻京兆韦氏、杜氏、太原王氏以及宗室的几位郡王都有意……”
他话音没落,李世民已经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不可。”
殿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陛下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干脆。
难道说?
陛下暗中定下了武功苏氏之女给太子,但太子又不是只有一个正妃,良娣的位置还空着呢。
不过让温禾的妹妹去做太子的良娣,似乎又有些不太合适了。
可如果不是为了太子,那还能是为了谁?
陛下之前对温柔一直颇为照拂,难道是真的有什么安排?
温彦博直接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这个提议是十拿九稳的,没想到陛下拒绝得这么干脆。
看着他们疑惑的模样,李世民摆了摆手,没有解释,只是轻咳了一声,把话题接了过去:“温柔婚事朕早有安排,不过诸位卿家莫要传出去,就那竖子的狗脾气,知道此事后,怕是要把长安都给闹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的意味。
殿内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再追问。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显得有些无奈。
“罢了,还是封县公吧。”
“陛下!”
长孙无忌闻言顿时急了,几乎是立刻接话了。
“温嘉颖才十七,便做县公,这未免有些太宽厚了。”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是急切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十七岁的县公,在整个大唐还没有过先例。
“臣附议。”魏征也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温禾虽然立下大功,但县公之爵过于厚重,十七岁便封县公,日后若再立功,将如何封赏?陛下请三思。”
他心里想的和长孙无忌不同,他是从封赏制度的稳固性出发的。
在他心里,该赏的不能含糊,但该压的也不能过头,一切得有个规矩。
温彦博站在队列中,听到魏征也反对的时候,心里转了一下。
他原本想开口替温禾说话,但想了想,又收住了。
他若是在这个时候开口,反倒显得像是在替自家人争什么似的。
阎立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迈了半步,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不如多赏赐一些良田和钱财,嘉颖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爵位,倒是更在意那些铜臭之物。”
自己这么说,应该不算替温禾推辞功劳吧?
毕竟他说的也是实话。
温禾确实更在意钱。
李世民听到“铜臭之物”四个字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看了阎立德一眼,然后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来。
“既然诸位卿家都这么说,那便赏赐钱财吧,之前倭国进贡的那些白银,放着也是放着,便赏他三千斤。”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又补了一句。
“外加禁苑良田十顷,另外爵位不可不加封,他那县伯也做了七年了。”
李世民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内安静了片刻。
县伯做了七年了。
七年听起来很长,可仔细一想,温禾今年也才十七。
七年前他才十岁。
可刚才他们已经反驳过一次了。
如今陛下这分明是退后一步……
等等。
在场的人猛然一惊。
他们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都不是蠢人。
这一刻他们哪里还不明白,陛下这是以退为进啊。
怕是陛下的原意就是给温禾封侯吧。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都有些无奈。
陛下啊陛下,为了温禾你何至于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