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天光刚刚破晓,晨雾还没散尽。
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几个早起的摊贩正蹲在路边整理菜筐,一个卖胡饼的老汉刚掀开炉盖,热腾腾的白气从炉口冒出来,混着麦面的焦香在晨风中散开。
最先注意到动静的是城门口那几个守城的士兵。
一个眼尖的年轻士兵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抬头朝官道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猛地站直了身体,朝身后喊了一声:“报捷的!是报捷的!”
他旁边的老兵立刻放下手里的长矛,快步走到城门洞前方,朝着正在靠近的骑兵眯眼打量了片刻。
那匹快马越来越近,马背上的骑手伏低身子,背后插着一面红色小旗,甲胄上沾着尘土,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老兵朝两侧挥了一下手:“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守城士兵连忙把正要进城的百姓往两边拦,腾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些被拦到路边的百姓也不恼,反而伸长脖子朝那匹快马的方向张望。
那报捷的骑兵冲入城门洞的时候速度没有放慢。
他穿过城门洞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前线大捷!高阳县伯阵斩吐谷浑天柱王!大破敌军八万余众!”
声音在朱雀大街上传出去老远,两侧的百姓先是安静了一瞬,都大吃一惊。
“吐谷浑那边大胜了?”
“卫国公出马,哪有不胜的道理!”
“不过让我想不到的是,高阳县伯竟然能阵斩那天柱王!他才多大啊!”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阵斩敌将……这四个字听着就提气。”
“好一个高阳县伯啊!”
“这次回来怕是要封侯了吧!”
街边一座茶楼的二层窗户忽然被推开了,一个梳着双髻的小脑袋从窗口探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正朝着下方张望。
温柔趴在窗沿上听了片刻,然后猛地缩回身去,回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声:“阿兄又立功了!阵斩吐谷浑的王了!”
李恪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原本正端着一碗茶,听到温柔那声喊的时候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了温柔一眼,看到她趴在窗沿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张望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微微动了一下。
温柔回过头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朝他咧嘴笑了一下:“你听到了吗?阵斩吐谷浑的王了!”
李恪把茶碗放下,宠溺地笑了一声:“听到了。”
他原本是解释那个天柱王并不是吐谷浑真正的王。
但想想还是作罢了,这种事情不需要多解释。
毕竟天柱王也是王嘛。
都一样。
温柔又转回头去朝窗外看了一眼,她靠在窗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阿兄就快回来了吧……好想阿兄啊。”
李恪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看着温柔倚在窗台边的侧影,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髻上,把她侧脸照得发亮。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应该快了。”
他嘴上说着平稳的话,心里却已经转了另外的念头。
先生要回来了。
那以后……
唉……
先生如果在西北再多待一些时日就好了。
温柔还有两年才及笄……
好漫长啊。
兵部,长孙无忌得知报捷的人马已经进城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来,叫来门外候着的小厮,让他去备车,自己则转身进了内室换朝服。
他很清楚。
此番天柱王身死,八万吐谷浑大军覆灭,那这一战应该很快就要结束了。
但大唐对西北还是不能懈怠,吐谷浑是心腹大患,可吐蕃也是。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几个名字,手上系好了腰带,拿起挂在架子上的铜鱼袋挂在腰间,然后朝门口走去。
上车之后马车沿着街道朝宫门方向驶去。
长孙无忌靠在车厢壁上,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亮线上,忽然想起了温禾。
他还是有些不太相信,温禾能够阵斩了天柱王。
那个竖子怎么可能做的到?
他皱了皱眉,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报捷的将士不敢虚报军功,那是死罪。
马车在玄武门外停下。
长孙无忌下车的时候,已经看到江升正站在门口等着了。
江升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内侍服,双手拢在袖子里,垂手立在门侧。
看到长孙无忌从车上下来,他连忙迎了两步,躬身行礼,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恭顺笑意:“见过齐国公。”
长孙无忌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停步,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朝宫门方向走去。
江升躬着身子没有直起来,等长孙无忌从他身边走过去之后,他才慢慢地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朝长孙无忌的背影方向隐晦地瞄了一眼,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恭顺的笑容,但眼底那层笑意已经收了几分。
不多时,温彦博、房玄龄、魏征、阎立德也陆续到了。
几人的马车先后停在玄武门外,江升看到他们过来,便主动迎上前几步,拱手行礼。
温彦博走在最前面,看到江升便笑着拱了拱手:“有劳江中官等候了。”
房玄龄也跟着点了点头,魏征没有多说什么,但朝江升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阎立德跟在后面也拱了拱手。
江升连忙侧身避开半步,连声说着“不敢不敢”,然后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面引路,带着几人穿过宫门,沿着宫道朝两仪殿的方向走去。
两仪殿内,李世民已经在御案后面坐定了。
御案上摊着一份刚送到不久的军报,封口已经拆开了,但纸页还合着,显然还没有翻开过。
他听到殿门方向传来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到几人鱼贯而入,面色比平日里的朝议多了几分松弛。
几人走到殿中央站定,整了整衣冠,叉手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平身吧。”
他等几人直起身来,才笑着开口。
“方才从西北传来捷报,朕可没有先看,等着诸位卿家一同来分享喜悦。”
众人闻言都笑了一下。
殿内的气氛比平日里轻快了不少。
李世民朝江升点了点头。
江升会意,走上前来,双手捧起御案上那份军报,展开。
“贞观七年秋,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率诸部会于赤海居茹川,合围吐谷浑天柱王慕容允纶部,天柱王聚众八万余,列阵居茹川南岸,欲西逃大非川。”
江升念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内几人的反应,又低下去继续念。
“河州道总管李道宗、赤水道总管温禾,已先期抵赤海西侧隘口布防,契苾绀、执失思力两部自盐泽迂回,绕至西南方向,北面秦琼部、东面尉迟恭部同时推进,四面合围之势已成。”
江升念到这的时候,殿内几人的神色都认真了几分。
魏征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房玄龄的目光落在那份军报上。
温彦博微微侧着头。
长孙无忌的面色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目光也落在那份军报上。
江升继续往下念。
“天柱王遣前锋五千骑试探西面隘口,为赤水道的弩阵所阻,折损近半而退,天柱王随后亲率主力三万余骑压上,欲强行突破西面隘口,赤水道总管温禾以三十门火炮列阵隘口前方,待敌骑进入射程后下令齐射。”
“三十门火炮同时发射开花弹,弹落敌阵,火光冲天,铁片横飞,天柱王慕容允纶被火炮直接命中,当场阵亡。敌阵大乱,唐军三面合击,斩首三万余级,俘虏两万余人,首领、名王三十七人,缴获畜牧、粮草三十五万。”
江升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殿内安静了片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落下去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收走了,留下了一片低沉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