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找到温禾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处矮坡上,手里攥着水囊,看着下方那片正在被收拢的战场。
俘虏已经被押到指定区域蹲好了,黑压压的一片,几个士兵正端着弩在边缘巡视。
更远处,段志玄正站在一辆翻倒的辎重车旁边,跟一个校尉说着什么,手指着远处几顶还立着的帐篷,像是在安排收拢物资的事。
传令兵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温禾面前,叉手行礼:“总管,大总管有请,请您和樊国公过去一趟。”
温禾把水囊的塞子拧紧,递给旁边的齐三,朝传令兵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朝段志玄的方向喊了一声,段志玄正在跟校尉交代什么,听到温禾叫他,转头看了过来,又跟那校尉说了两句才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段志玄问。
“大总管叫咱们过去。”温禾说。
段志玄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坡,沿着一条刚被马蹄踩实的土路朝李靖中军所在的方向走去。
路上不时能看到收拢俘虏的士兵,有人蹲在路边用水囊往脸上浇,灰褐色的水渍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有人正在抬一具尸体往板车上放,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两人走了一段,段志玄侧过头看了温禾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这一仗打完,吐谷浑东边算是稳了。”
温禾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在战场另一侧,尉迟恭正骑在马上,两条腿夹着马腹,手里攥着马鞭,俯身看着面前蹲了一排的俘虏。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手里也攥着马鞭,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些蹲在地上的吐谷浑人,像是随时准备抽下去。
尉迟恭的目光从那些俘虏身上扫过去,声音又粗又大:“那天柱王呢?谁看到天柱王慕容允纶了?哪个看到了,站出来!”
那些俘虏低着头,没有人应声。
尉迟恭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开口,火气蹭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在空旷的旷野上传出去老远:“问你们话呢!那天柱王人呢?”
旁边一个亲兵凑上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将军,方才问了好几个了,都说没看到。”
尉迟恭瞪了他一眼,正要再开口,俘虏队列里一个蹲在角落的年轻俘虏忽然抬起头来,用结结巴巴的汉话开口说了一句:“刚才……刚才打雷的时候,好像有一道天雷正好砸在天柱王身上。”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颤,嘴唇还在抖。
尉迟恭手里的马鞭顿住了。
他盯着那个俘虏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收了马鞭:“天雷?”
他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随即明白过来。
那俘虏说的天雷,就是火炮。
他愣了愣,然后猛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家伙,那个天柱王竟然被火炮直接炸死了!可惜了可惜了!某还想抓活的送到长安去给陛下献舞呢!这一炮下去什么都炸没了!”
笑完,他又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拨转马头朝李靖中军的方向策马而去。
那几个俘虏还蹲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大唐将军为什么忽然笑得那么开心,又为什么走了。
温禾和段志玄到李靖所在的位置时,李靖正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面前摊着一份舆图,正在跟旁边的一个文吏说话。
秦琼站在他右手边,正低头看着舆图上的标注。听到脚步声李靖抬起头来,看了温禾一眼,又看了段志玄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等,然后继续跟那个文吏说了几句话,文吏应了一声,收起舆图退到一旁去了。
温禾和段志玄正要上前行礼,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经先到了。
尉迟恭翻身下马,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
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温禾身上,嗓门又大又亮,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温小娃娃你厉害啊!竟然直接用火炮把那慕容允纶给炸死了!某找了一圈他的尸体,结果连根毛都没找到!”
温禾还没开口,秦琼已经站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提醒意味:“敬德,此乃战场,不可胡言。”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尉迟恭脸上停了一瞬。
尉迟恭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顺着秦琼的目光看了温禾一眼,又收回来,落在秦琼脸上。
他脸上换上了一副讪讪的神色。
秦琼心中无奈,也不知道是该说尉迟恭心大,还是该说他没有城府。
这一战之后,温禾在陛下面前的地位足以稳固,何况他今年已经十七了,他日后不再是什么温小娃娃了。
尉迟恭挠了挠头,干干地笑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什么……嘉颖啊,方才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此次你可是立大功了,阵斩敌将,这功劳可不小。”
周围几个将领听到“阵斩敌将”四个字的时候,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温禾身上。
用火炮直接炸死敌将,这还是头一回,前无古人。
“这算是开了先例了。”
温禾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随和的笑意:“都是运气好,那一炮下去我自己也没想到能正中,跟诸位前辈比起来,这点功劳不值一提。”
周围几个将领听了,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收了几分。
温禾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他们觉得有压力,何况他还是太子和四位皇子的老师,这种身份摆在那里,只要他不谋反,朝堂上没有人能撼动他的位置。
但他此刻这副谦虚的姿态,倒是让那些原本绷着的心思松了几分。
李靖站在土坡上,等他们的话都说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先坐下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沉稳,像是压住了周围所有的动静。
几个人分别找位置坐下,或是找了石块、草墩,或是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
尉迟恭朝温禾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这边来,秦琼却已经先开口了,声音平稳:“嘉颖,到我这边来坐。”
温禾看了尉迟恭一眼,又看了秦琼一眼,然后朝秦琼那边走了过去,在秦琼身边坐下,微微欠了欠身:“多谢胡国公。”
秦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不多时,一个负责统计战果的校尉快步走到李靖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份名册:“大总管,此战战果已经初步清点完毕,共歼灭敌军三万余众,俘虏两万余人,其中首领、名王者三十七人,畜牧、粮草等物资尚在统计中。”
李靖接过名册翻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合上名册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面前几个人身上扫过,语气比方才沉稳了几分:“此战可谓大胜。我等出战半年有余,也该向陛下报捷了。”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压不住的神色。
报捷意味着军功,军功意味着封赏。
即使爵位不能再往上走了,但田地、财宝、赏赐,每一样都实打实地落进口袋里。
更别说这些军功本身就是往后在长安朝堂上见人时拿得出手的谈资。
日后遇到其他那些国公便能问一句,你身上有什么功劳啊,你去过吐谷浑吗?
什么你连出战吐谷浑的资格都没有,你算什么国公啊。
秦琼侧过头看了温禾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当年在秦王府那莽撞的少年,如今已经能领着上万人的兵马,一炮轰杀吐谷浑的天柱王。
李靖安排完各军休整的事务之后,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
几个将领陆续站起身来,朝李靖拱了拱手,便各自朝自己的队伍方向走去。
温禾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正要跟着走,李靖的声音从土坡上传来:“嘉颖留一下。”
温禾起身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李靖,微微点了点头。
土坡上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温禾和李靖两个人。
温禾有些疑惑,为何独独只留下自己:“大总管可是有什么秘密任务要交给下官?”
李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像是一个长辈看到了一个懂事的晚辈时露出的那种欣慰。
沉吟了片刻后,他笑着说道
“天柱王已亡,吐谷浑大非川以东皆为我大唐所占,此战的结果已经定了。”
温禾没有接话。
他听出李靖话里还有话,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李靖继续说下去。
李靖看了他一眼,继续开口说道
“吐谷浑虽然败了,但我大唐西面的忧患却并未解除,老夫以为吐蕃日后必然会成为大唐心腹之患。”
说罢,他随即看向温禾问道。
“你可知这一次慕容伏允为何敢不顾及吐蕃,而全面向我大唐开战?”
温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之前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慕容伏允胆子再大,也不至于拿整个吐谷浑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