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吐谷浑虽然屡次犯边,但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倾巢而出,连后方都不顾了。
这背后如果说没有别的手笔,温禾是不信的。
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下官以为吐蕃和吐谷浑应该私下有什么密约,或者说吐蕃给了慕容伏允什么承诺,要不然慕容伏允没这么大的胆子。”
这件事情并不难猜。
这背后如果说没有吐蕃,温禾绝对不相信,如果不是吐蕃和吐谷浑私下密约,给慕容伏允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举全国之兵啊。
只是温禾不理解李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是要想让这一次战役扩大?
直接灭了吐蕃?不过很快温禾便觉得不可能,即便李靖有这个心思,他也不敢这么做,朝堂上肯定不允许。
李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笑着点了点头:“这便说明松赞干布已经开始布局东面了,吐谷浑这次倾巢而出,若是赢了,吐蕃可以从中分一杯羹,若是输了,吐谷浑被打残,吐蕃正好趁虚而入,收编吐谷浑的残部和草场,无论输赢,吐蕃都不亏。”
“只是可惜吐蕃的事,现在还不是时候。兵力、粮草、气候,每一样都不好办,操之过急反而容易生变。”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自己的思路收拢到那一个点上:“所以老夫打算让你留在伏俟城。”
温禾抬起头来,疑惑的问道:“大总管让下官去伏俟城做什么?”
“修路。”
“继续修路,那些俘虏全部归你调用。”
温禾听到“修路”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了。
他当即接话,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欣悦:“大总管高明。”
李靖看着他这副表情,倒是有些意外。
他以为温禾会急着问为什么不能参加后续的作战,毕竟后续追击慕容伏允才是真正的大功,可温禾的反应远比他预想的平淡。
他看了温禾片刻,又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探询的意味。
“你不在意不能参加后续的作战?”
温禾摇了摇头,语气坦率得很:“不在意,打仗有什么好玩的?我喜欢做基建。”
李靖愣了一瞬,他看着温禾那张认真的脸,看了两息,确定他不是在说笑,然后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欣慰。
他看了温禾片刻,目光里的神色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放轻了一些:“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他顿了一下,又接了一句。
“不过让你去伏俟城除了修路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温禾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他没有等李靖把话说完,主动接过了话头:“大总管的好意,下官明白,下官太年轻了,功劳太多总归不好。”
他心里很清楚,李靖是在替他考虑。
这一次仗打下来,他阵斩天柱王,军功已经够大了。
如果真的让他继续追击慕容伏允,万一再立下什么大功,回长安之后封赏的难题就全压在李世民身上了。
不到弱冠之年因为军功封国公,这在大唐还没有先例。
谁也不愿意看到第二个杨坚出现。
李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走到温禾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夫之后,大概是懋功接任。而懋功之后,大唐便要看你了。”
温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靖会说出这句话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讪讪的笑意。
“大总管可别对我寄予太多厚望,其实我这个人很平庸的。”
李靖看了他片刻,然后失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抬起手指了指温禾,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终只说了三个字:“你啊你。”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朝土坡下方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又笑了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温禾说自己平庸,那整个大唐便没有什么俊才了。
温禾坐在土坡上,看着李靖的背影越来越远,融进远处那片正在收拢的军阵之中。
李靖对自己的期待太大了。
大得让他都感觉有些心虚。
这位可是军神啊,而他的继任者李世绩,也被称为军神。
尼玛,不得不说,李二的气运真的是逆天啊。
纵观历史,能够和李二朝比的阵容还真没几个。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温禾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明光铠的校尉正快步朝他跑来。
那人在距离温禾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叉手行礼。
“高阳县伯!末将是吴国公帐下的副将,吴国公让末将来请您过去一趟。”
温禾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那副将直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讪讪的笑意,搓了搓手:“吴国公说……想筑一座京观,但是没什么经验,想请高阳县伯过去指导一二。”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像是在等温禾的反应。
温禾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指导?筑京观还要指导?”
那副将干干地笑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吴国公说了,一定要请您过去。”
温禾看了他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无奈说道:“行吧,带路。”
那副将如蒙大赦,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快步走在前面引路。
温禾无语。
自己这就成筑京观的专家了。
那副将引着温禾走了一段路,绕过几处正在收拢物资的营地,又穿过一片被踏平的草甸,前方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尉迟恭正叉着腰站在空地上,面前堆着一堆刚刚收拢过来的尸体。
他身旁站着几个亲兵,手里各自拿着工具。
温禾走到近前的时候,尉迟恭正转过头来,看到他便咧嘴笑了一下,招手喊他过去:“嘉颖来了!来来来,你经验多,给某指点指点怎么堆才能堆得又高又稳。”
温禾走到那堆尸体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
尉迟恭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某听说你在河州那边堆过好几座,祐州、诺州、盖州都有,这一仗打下来,某也不能落后啊,怎么着也得堆一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温禾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走到那堆尸体前面蹲下身看了看,又站起来绕着空地走了一圈,指了几处位置:“先打地基,从这堆石头开始铺,铺稳了再往上垒。”
尉迟恭听得认真,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亲兵挥了一下手:“听见了没有?按高阳县伯说的做,打地基!先铺石头!”
几个亲兵应声动了起来,搬石头的搬石头,垒地基的垒地基。
傍晚之前,那座京观已经初具规模了。
一层一层收拢上去,底层宽,往上收窄,灰褐色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突兀。
尉迟恭站在京观前面叉着腰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可惜了,没能找到天柱王的脑袋。要是能把他那脑袋搁在最顶上,就完美了。”
他之前派人去找了,结果只找到了半拉身体,天柱王的脑袋早就碎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敬德这京观堆得不错。”
温禾回头,看到李靖正负着手从后面走过来。
他目光落在那座京观上,打量了一会儿又转向温禾。
“比你前些年在辽东堆的那个好多了。”
尉迟恭闻言,嘿嘿一笑。
“嘉颖这也算是熟能生巧了。”
温禾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这话像是夸人的。
但总感觉不像是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