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海北岸的大唐中军帐。
李靖站在舆图前面,甲胄已经穿戴整齐,护心镜擦得锃亮。
他面前站着秦琼、尉迟恭、梁建方、薛万钧,还有几个从各营赶来听令的将领。
尉迟恭双手抱胸站在秦琼旁边,脸上还带着昨夜没完全散去的笑纹。
方才斥候来报,契苾何力那小子带着两千骑兵从西面突袭了天柱王的后翼,打了一场漂亮的袭扰战,毫发无损地撤了回来。
尉迟恭听完就笑了,拍了一下大腿:“倒是不愧是温嘉颖的学生,才多大年纪,就敢带两千骑去摸天柱王的大虫屁股,某都想把家里那几个崽子送到他那去了,好歹也能学点本事回来。”
帐内几个人闻言都笑了一下。
几个将领心里转过的心思其实都差不多。
如今谁不想和温禾攀上关系。
就看温禾家中那几个学生,能和他们做同窗,那未来就是平步青云啊。
今日契苾何力这一仗,回头报上去,军功簿上又是一笔,关键是打得干净利落,没有折损多少人马,这种仗打多了,名声自然就起来了。
尉迟恭还在那里琢磨着怎么跟温禾开口,李靖已经站在舆图前面,抬手按了按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说正事。”
声音不高不低,但那点随意的气氛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就散了。
帐内几个人同时站直了身体,收敛了神色,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
李靖的手指落在居茹川南岸的位置上:“天柱王的人马已经在居茹川南岸驻扎了多日,正面硬攻,我们胜算很大,但他一旦开始溃退,六万人散出去,收拢起来少说要耗上几个月,我们要的是歼灭,不是溃敌。”
他说着,手指从居茹川北岸的位置开始移动,沿着一条弧线划向南岸:“所以这一战,一要围,二要堵,不给他留任何一条缝隙逃窜。”
秦琼站在李靖右手边,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李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秦琼,你带三万人马,由北向西从左面夹击。”
秦琼应声出列,叉手行礼。
“末将领命。”
李靖转向舆图东侧:“尉迟恭,你带两万人马,由北向东,从右路夹击。”
尉迟恭大步出列。
“末将领命!”
李靖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又转向舆图西侧:“梁建方,你率一万人马留守大营,接应各方,同时防备吐谷浑其余部落从赤海方向来援。”
梁建方从队列中走出,拱手应声:“末将领命。”
李靖的手指停在舆图西侧的位置:“传令赤水道总管温禾,出兵一万,从天柱王后方进攻,其余人马原地戒备,预防其余吐谷浑部落的援军,尤其是天柱王向西面突围。”
“传令契苾绀与执失思力所部,从西南方向推进,配合温禾夹击天柱王侧翼。”
李靖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秦琼和尉迟恭身上:“各军今日午后必须抵达指定位置,今夜完成合围,明日天亮之前全部到位,明日一早,全线进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帐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几人齐齐拱手应声,鱼贯退出中军帐。
翌日清晨,天柱王慕容允纶从军帐里走出来的时候,面色比他的部下们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他昨晚一夜没睡。
天亮前半个时辰,斥候回来了。
说北面、东面、南面都有唐军阵列在移动,人数远超己方。
后方的援军还在路上,即便赶到了,也很难突破唐军外围的防线。
慕容允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此刻站在军帐外面,目光扫过那些已经聚集过来的将领和部落首领。
那些人站在帐前空地上,甲胄不齐,面色各异。
慕容允纶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诸位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北面、东面、南面,唐军和突厥人已经合围了,我们在这里拖了四五日,大王应该已经到了大非川。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突围。”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那些站在空地中的首领们明显松了一口气。
有人直接往前迈了半步,急切地说道:“王上说得对!我们该突围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附和,有人低声说了句。
“早该如此了。”
还有人直接开口问,语气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王上,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慕容允纶等那些声音落下去了一些,才继续开口。
“昨日斥候回报,西面那支唐军是赤水道的兵马,领军的叫温禾,据说才十七岁。唐皇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统领一道人马,确实是胡闹,那边的唐军虽然数量不少,但其中大半是党项人,比起正面的唐军和突厥人要容易对付得多。”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几个首领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松快的神色,有人甚至直接就笑了一声。
一个穿着深色皮袍的首领向前一步,腰背挺直了几分,高声说道。
“王上高见!”
“西面确实是最合适的突破口!那些党项人不过是乌合之众,我们集中兵力冲过去,他们挡不住!”
旁边另一个首领也附和道:“就是!唐皇用个十七岁的孩子来统领兵马,简直可笑。”
慕容允纶抬了一下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看向一个将领:“由你带两万人,挡住正面的唐军,记住,拖住就行。”
那将领毫不犹豫地出列应声,声音沉稳:“末将遵命。”
这是慕容允纶心腹将领。
他们都知道,这是去送死的。
他们根本挡不住,只能拖延时间。
慕容允纶收回目光,转向其余几人:“其余人随我率主力向西突围,今日之内,必须离开居茹川。”
众人齐齐应声。
有人转身去传令了,有人翻身上马朝自己的部众方向奔去,营地里很快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混在一起,比方才嘈杂了许多。
有人在大声呼喝着什么,有人在催促手下快点整备,几个传令兵骑着马在营帐之间来回穿梭,马蹄踏过干硬的草甸,扬起一片细碎的尘土。
慕容允纶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正在快速散开的身影,正要转身回帐,一名斥候从营地前方疾步跑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
“王上!李靖大军正在朝前军推进!”
慕容允纶的脚步顿住了。
他闻言忽然笑了一声。
“果然来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只是转身朝自己的战马方向走去。
“即刻出发!”
……
赤海居茹川西面的晨光来得比居茹川北岸稍晚一些。
太阳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漫过来的时候,先照亮了远处那片灰褐色的丘陵,然后才一层一层地铺到温禾所在的那道矮坡上。
晨光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炮管上,把暗沉的铁色镀上一层薄薄的暖光。
温禾站在军阵前方,面前一字排开的三十门火炮已经完成了初步准备。
这三十门火炮中有二十门都是之前李道宗留下的。
他要长途奔袭,所以带不走那些火炮,就都给温禾留下了。
炮架在干硬的草甸上压出几道浅浅的辙印,炮口统一朝向东南方向那片开阔的谷地。
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段志玄策马走到温禾身边,翻身下马,目光从那排炮管上扫过去,又看向远处那片灰黄色的丘陵轮廓,笑着问了一句:“总管这是要用火炮助威?大总管的军令可是让我们突袭敌军后方,突袭用骑兵最好,火炮虽然威力大,但移动太慢。而且放在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在炮口方向和远处丘陵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摇了摇头:“怕是射不到敌军那边吧?”
温禾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笑了一声:“开几炮吓吓他们也好。”
段志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苏定方坐在不远处的马背上,正低头整理马鞍侧面的神臂弩。
他听到这边的对话,抬起头来,接了一句:“不如将火炮推进一些,某觉得先朝着敌军集中处砸上一轮,效果应该更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温禾和段志玄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微微收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他,苏定方被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笑了一声,补充道:“某是觉得,你连开花弹都带来了,总不会是放着好看的。总得用上吧?”
温禾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他这句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转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灰黄色的丘陵轮廓,语气随意:“不用前进,一会儿肯定用得上。”
苏定方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段志玄站在旁边,目光在那排火炮和远处丘陵之间又来回扫了一圈,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也没有再说话。
温禾此刻所站的位置,从地图上看,是一片天然形成的隘口。
两道不算高的山脊从南北两侧延伸过来,在中间收窄,留下一道大约二三百步宽的缺口,两侧的坡面虽然不算陡峭,但足够让大股骑兵无法从两侧绕行。
如果把这片区域比作一个漏斗,他现在所站的位置就是那道窄口。
如果天柱王要向西突围,西面这片区域就是必经之路。
至于天柱王会不会选择向西突围……温禾其实不确定。
但如果是他处在天柱王的位置上,北面是李靖的主力,南面是契苾绀和执失思力的骑兵,东面是程知节已经拿下了树墩城。
天柱王没有别的选择。
他只能向西经大非川去乌海,这是他唯一可能的退路。
这个想法温禾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不确定天柱王会不会真的选择西面。
所以他只是把火炮摆在了这里,反正一会出兵只需要一万人马就足够了,其余人马就留在这。
不过昨晚李靖的军令里,那一条“预防其余部落援军及天柱王向西突围”的指令,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靖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日头升到三竿高的时候,前方的尘土终于出现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蹲在矮坡顶端的斥候,他放下望远镜,快速滑下坡来跑到温禾面前。
“总管!前方发现吐谷浑骑兵,约五千余骑,另有步卒万余,正朝我方方向疾行!”
段志玄站在温禾旁边,闻言长长地“哦”了一声,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侧过头来看了温禾一眼:“真让大总管猜中了,慕容允纶选了向西突围。”
温禾轻笑一声。
就连段志玄都看出来了李靖的安排。
苏定方坐在马上,双臂抱胸,不以为意地轻哼了一声:“他若是死战,也只能是灭亡。向西突围,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温禾举着望远镜朝前方那片尘土扬起的区域看了一会儿,那些灰黄色的烟尘正沿着丘陵之间的通道快速逼近,马蹄声隔着这么远已经隐约可闻,像是一片正在由远及近的闷雷,一波接一波地压过来。
他放下望远镜,转向身后的阵列:“弓弩手就位,神臂弩上弦。”
阵列前方的弓弩手动了。
步卒蹲下身,把神臂弩从肩上摘下,平放在身前地面上,用脚蹬住弩臂前端,双手握住弩弦向后拉紧,卡入机括。
动作整齐利落,像是同一个人做了千百次之后的条件反射。
弩弦绷紧的声音在阵列前方连成一片,然后又安静下来。
最前排的弓弩手已经端平了弩身,箭头对准了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尘土。
第二排蹲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同样端着弩,间距均匀。
吐谷浑那支前锋骑兵从丘陵拐角后面涌出来的时候,阵型散乱,速度却没有放慢。
五千余骑在狭窄的通道中铺开,马背上的人大多伏低着身子,弯刀横在马鞍前,目光锁定着前方那道横在隘口的阵列。
步卒跟在骑兵后面,步伐匆匆,队列拖得很长,前面的已经冲到了骑兵后方,后面的还在从拐角处涌出来。
段志玄和苏定方都看向温禾。
温禾目瞪了一息,然后落下了手。
“放箭!”
第一排弓弩手扣下扳机,弩弦齐震,嗡鸣声在空旷的旷野上短促地响了一下,密集的箭矢如同一片黑色的幕布从阵列前方升起,迎着那片正在冲锋的尘土压了过去。
第二排弓弩手紧接着放箭,第三排紧跟着补上,三排箭矢一前两后,几乎在同一片区域落下。
前排的吐谷浑骑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有人中箭翻落马下,有人连人带马一起栽倒,后续的骑兵收势不住撞上倒地的同伴,队列在那一刻彻底乱了。
战马嘶鸣声和人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嘈杂刺耳,在狭窄的隘口中来回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