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海居茹川西面的晨光来得比东面晚一些。
灰白色的天际线从盐泽方向漫过来,把低矮的丘陵和干涸的河床一层一层地照亮。
风从西北方向灌下来,带着盐碱地和枯草混在一起的气息,干燥而粗粝。
契苾绀勒住马,举起望远镜朝东南方向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对身旁的执失思力说了一句:“天柱王的大营就在前面。”
执失思力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丘陵轮廓上。
两人并马立在一道矮坡顶端,身后是骑兵阵列。
契苾何力站在阵列前方,一只手握着马缰,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铁叶甲,甲片被擦得泛着暗沉的光,但他身量还没完全长开,那身甲胄穿在他身上显得宽了一小圈,袖口处多出一截边角,在晨风里微微晃着。
他的目光也落在东南方向,嘴唇抿着,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契苾绀的目光从望远镜后面移开,落在契苾何力身上。
他看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何力,你当真是铁了心要去?”
契苾何力转过头来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还算白的牙齿:“叔父,我都十五了。”
契苾绀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那位兄长,已经走了快九年了。
契苾何力说这话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和他阿父当年一模一样,连嘴角那点弧度都像。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收回了目光。
契苾何力出现在赤海居茹川西面这件事,说来话长。
当初在雍州城外,温禾率飞熊卫驰援河州的时候,契苾何力骑马追出了好几里地,却迷路了。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如果就这么追上自家先生,肯定会被送回长安,随即他便直接去找自己的叔父。
契苾绀那时候正带着人马在凉州休整。
他在城外校场上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牵着马走过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契苾绀愣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自己兄长的儿子。
“……你这是从岐州跑出来的?”
契苾绀问他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
契苾何力站在那里,咧嘴笑了一下:“叔父,我来投军了。”
契苾绀当即就要派人把他送回长安去。
契苾何力没有跟他争辩,只是站在他面前说:“叔父,我都十五了,当年阿父十五岁的时候,就能上马射狼了,我也能,你让我回去,我还是会跑出来的。”
契苾绀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了些的脸,看着他那双和他阿父一模一样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再提送他回去的事,只把他编进了自己帐下,让他在后军待着,不上阵,不打头阵。
这一路从凉州到盐泽,又从盐泽绕到赤海,契苾何力一直待在后军。
他每天跟着队伍行军、扎营、喂马,偶尔跟着斥候出去巡个边,探一探前方的地形。
契苾绀始终没有给他安排出战的任务,契苾何力也没有再主动提过,只是每天操练的时候比谁都认真,马背上的功夫一点都没落下。
直到队伍抵达赤海居茹川西面,契苾何力才再一次走到契苾绀面前,说他想出战。
契苾绀先后已经拒绝三次了。
执失思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侧过头对契苾绀说了一句:“少年人,让他去试试也好,某亲自为他掠阵,出不了差错。”
“雏鹰是要自己去打猎,才能真正翱翔在天空之上。”
契苾绀看了他一眼,面色依然沉着,他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契苾何力。
“军阵之前不可乱来,听到没有?”
契苾何力大笑着应了一声:“叔父放心!我晓得轻重!”
他嘴上答应得干脆,转过脸去的时候,契苾绀还是看到他眼里那点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契苾绀无奈地摇了摇头,朝执失思力的方向拱了拱手:“有劳安国公了。”
执失思力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不变:“无妨无妨,你我都是同族同源,如今更是同朝为官,自然当相互关照。”
他说完这话,目光在契苾何力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契苾部当真是好福气,高阳县伯一共就那么几个学生,除了几位皇子之外,也就只有契苾何力和杨政道住在高阳县府里了。
他想起自己那几个儿子,年纪都太大了,怕是送上门去高阳县伯也不会收。
不过现在生……应该也来得及吧。
实在不行,日后送个孙子过去,高阳县伯这条大腿还是得抱的。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面上不露分毫,只是伸手拍了拍契苾绀的肩膀,语气随和:“且看着吧。”
翌日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透,契苾何力已经翻身上了马。
他身后跟着两千骑兵,阵列散开成一道松散的横线,沿着干涸河床的侧翼朝吐谷浑营地外围摸了过去。
吐谷浑在赤海居茹川西面的营地比预想中设防更密。
营地外围有一队游骑在巡逻,大约百余人,沿着一条浅沟来回移动。
营地中央有几顶较大的毡帐,帐前插着深色旗帜,旗帜在晨风中微微翻卷着。
契苾何力在河床边缘的一道土坎后面勒住马,伏低身子看了一会儿那支巡逻的游骑,又看了看营地中央那些毡帐的方向。
他回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阵列无声地散得更开了一些。
天柱王大营中,天柱王正坐在中军帐里用一块干饼蘸着羊汤吃,一个斥候快步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王上!西面营地遭袭!一支骑兵从侧翼突入,正在冲击左翼营地!”
天柱王手里的干饼停住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慢慢把饼放回案上,拿起旁边布巾擦了擦手指,动作不紧不慢。
他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也平稳:“谁的人?有多少?”
斥候答道:“大约两千骑,看着像是突厥的骑兵,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将领,看不清样貌。”
天柱王沉默了两息,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朝西面看了一眼。
远处已经能听到隐约的喊杀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传过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帐内那几个将领的方向扫了一眼:“野利阿鲁,你带人去西面,把那支骑兵堵住。”
一个身形魁梧的将领应声出列,翻身上马点齐人马便朝西面去了。
契苾何力已经冲入了营地外围。
他冲在最前面,弯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劈开了迎面冲来的第一个吐谷浑士兵的肩甲,那人闷哼一声歪倒下去。
他身后那两千骑兵紧跟着涌入,横刀翻飞,长矛刺出,把营地外围那些还没来得及上马的吐谷浑士兵打得措手不及。
野利阿鲁带着人马从营地中央方向赶来的时候,营地的外围已经被冲开了一道口子,数十顶帐篷被撞翻,散落的杂物和兵器铺了一地。
他在马背上勒住缰绳,拔出弯刀朝契苾何力的方向一指,用吐谷浑话骂了一句什么,身后那千余骑便朝着那个方向压了过去。
两军在营地边缘的空地上撞在了一起。
刀锋相撞的声响、马蹄踏过干硬地面的闷响、短促的呼喊和闷哼混在一起,嘈杂而密集。
契苾何力在混战中连斩数人,刀锋划过一名吐谷浑百夫长的脖颈侧面,那人身体一歪便从马背上滑落下去。
野利阿鲁隔着一道混乱的人墙看到了他的动作,拨马朝他冲了过来。
弯刀举过头顶,带着风声劈落,契苾何力侧身避过,借着错马的机会反手一刀横削,刀刃划过野利阿鲁的肋下,铁叶甲片被切开一道口子,血从缝隙中涌出来。
野利阿鲁的身体僵了一瞬,弯刀脱手掉落,整个人朝侧面歪倒下去,摔在地上滚了一圈便不动了。
契苾何力勒住马,刀锋上的血顺着刃口往下淌。
他环顾四周,吐谷浑那支骑兵在首领倒下之后已经开始混乱,有人试图重新集结,有人拨马朝后方退去,有人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才跟着跑。
消息传到中军帐的时候,天柱王正站在舆图前面。他听完斥候的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野利阿鲁那个废物。”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帐中另一个将领身上:“你带三千人过去,把那支突厥骑兵合围,领头的那个年轻将领要抓活的,本王要亲自割下他的头做酒器。”
那将领应声出帐,不多时,三千骑兵从营地中央方向涌出,朝西面战场压了过去。
队列速度很快,朝着契苾何力所部的侧后方包抄过去。
契苾何力正在营地边缘收拢人马,他看到那片尘土从营地中央方向朝这边涌来,面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兵力不足以对抗那支正在压过来的骑兵,可他也没有下令撤退,只是拨转马头,把弯刀横在马鞍前,朝身后喊了一声:“列阵!”
他身后那两千骑兵正在快速收拢。
正在此时,不远处的一座矮坡上,执失思力放下望远镜,侧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去接应契苾可汗,把左侧那支骑兵截住。”
他顿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这少年人当真了不得,不愧是我突厥儿郎,后生可畏啊。”
契苾绀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握着一架望远镜,目光追着那片正在合围的尘土,脸上面色沉着,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听到执失思力那句夸奖,收了收嘴角,故作平静地说道。
“都是高阳县伯教导有功。”
契苾绀正说着话,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看到契苾何力所部侧后方的尘土后面,又有一支骑兵冲了出来。
那片尘土比刚才那支援军更大,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大片视野,让人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但那支骑兵的速度极快,阵列严整,正从吐谷浑那支包抄骑兵的侧翼直直地切了进去。
契苾绀的眉头动了一下,放下望远镜,又举起来看了一遍。
他看清了那支骑兵最前方的一面旗帜,黑色的旗面在晨风中翻卷着,上面绣着“飞熊”二字。
“飞熊卫?”
他脱口而出,然后转头看向执失思力。
执失思力也看到了那面旗。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目光在那面旗上停了一瞬:“赤水道的兵马?高阳县伯来了?”
时间推回到不久之前。
温禾带着飞熊卫正在居茹川西侧的一道干河床边休整,前方斥候策马奔来,翻身下马叉手行礼:“总管!西面约十里处发现大批骑兵正在交战,看旗号像是突厥的兵马,正在冲击吐谷浑营地外围!”
温禾正在看舆图,闻言抬起头来:“突厥的兵马?契苾绀和执失思力的人马到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斥候面前。
“交战的方向是哪里?”
斥候抬手朝西面指了一下:“那边。吐谷浑营地西侧,突厥骑兵已经冲入营地外围,正在跟吐谷浑的援军混战。”
“樊国公这边先交给你了,我去前面看看。”他对着段志玄一拱手。
段志玄应了一声,让他放心去。
随即温禾策马上前,转身朝身后喊了一声:“袁浪、薛仁贵!”
袁浪从旁边策马赶过来,叉手行礼:“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