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贵紧随其后。
“带飞熊卫,跟我去看看。”
温禾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斥候所指的方向策马而去,袁浪点齐人马紧跟其后。
温禾没有打算冲阵。
他就是想带着飞熊卫到近处探探战况,看看契苾绀和执失思力那边进展如何。
他策马攀上一道矮坡的时候勒住了马,从马鞍侧面摘下望远镜举到眼前。
吐谷浑的营地外围已经被冲开了一道口子,数十顶帐篷东倒西歪,散落的杂物和兵器铺了一地,混战的骑兵在营地边缘交错冲撞,刀锋闪烁,喊杀声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到。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到混战的人群中央,一道穿着铁叶甲的身影正在快速移动。
那人身量比周围的骑兵都矮了一截,但动作利落得很,弯刀起落之间不断有吐谷浑骑兵落马。
他侧头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刀,顺势反手横削,刀锋划过对方的肋下,那人歪倒下去。
温禾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息。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嘴里缓缓吐出了三个字,压着声音怒喝道:“……这混账。”
温禾猛地放下望远镜,嘴里骂了一声:“大爷的。”
他拨转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飞熊卫,跟我冲!”
话音未落已经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袁浪愣了一下,连忙催马跟上:“总管!那边还在混战……”
“让你跟就跟!”
随即袁浪便闭嘴了。
薛仁贵更是紧紧地跟随着温禾的身边。
飞熊卫如同一道黑色的箭头,从侧翼楔入了吐谷浑那支三千人骑兵的阵列。
吐谷浑骑兵正在朝契苾何力所部的方向包抄,没有防备侧后方会突然杀出这么一支骑兵,阵列在那一瞬间就被切开了。
薛仁贵一马当先,马槊左右横扫,接连挑落了两名试图拦路的百夫长,槊锋所过之处,吐谷浑骑兵纷纷避让。
契苾何力正在营地边缘收拢人马,他刚把阵型收拢了一半,正要下令朝侧翼迎战,忽然看到那支正在包抄的吐谷浑骑兵阵列侧后方乱了起来,像是一块被从边缘撕开的布,裂口正在快速扩大。
他愣了一下,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那些正在突入的骑兵身上。
黑色甲胄,整齐的阵列,还有一面在晨风中翻卷的飞熊旗。
契苾何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薛仁贵已经策马冲到了他面前。
槊锋上的血顺着槊杆往下淌,薛仁贵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可是契苾可汗?”
契苾何力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明光铠的陌生面孔,微微蹙眉,随手拨开一个试图从侧面靠拢的吐谷浑骑兵,声音带着战场上的粗哑:“某是,你是哪位?”
薛仁贵收了马槊,叉手行了一礼:“末将薛礼,是总管身边的亲随,总管让末将来寻你,带你过去。”
契苾何力听到“总管身边的亲随”几个字时,脸上的表情先是惊喜,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又后怕。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先生……他来了?”
薛仁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拨转马头示意他跟上。
契苾何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催马跟了上去。
他跟在薛仁贵身后的时候,脑子里翻涌着几个念头:先生不会要打我吧?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飞熊卫的突入彻底打乱了吐谷浑那支援军的阵型,契苾何力的骑兵从正面压住,执失思力的接应骑兵从侧翼收拢,三面夹击之下,那三千吐谷浑骑兵很快就被打散,残余的兵力朝营地中央方向退了回去。
契苾何力跟着薛仁贵策马穿过战场,在距离温禾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脸上不禁露出一抹喜悦。
他的眼眶顿时也红了,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一些。
温禾也翻身下了马。
但看到契苾何力走来时。
他随手抄起马鞭,大步朝契苾何力走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刚才还在感动的契苾何力顿时惊恐地转身就跑。
“先生!先生我可以解释的!”
“好啊,那你解释啊,你跑什么,你停下来,我听你解释啊!”
契苾何力闻言回头一看,只见自家先生一脸凶神恶煞的。
他哪里会相信温禾会耐心地听他解释啊。
就先生这狗脾气,怕是要狠狠地抽自己一顿才会作罢。
就在这时,契苾绀和执失思力也策马赶到了。
两人翻身下马,契苾绀快步走上前来,叉手行了一礼:“酒泉县公契苾绀,见过高阳县伯。”
执失思力紧跟着走上前来,同样拱手行礼:“见过高阳县伯。”
他们这二人算是拦下温禾了。
温禾停下追契苾何力的脚步,转过身来,朝两人还了一礼。
“酒泉县公、安国公,有礼了。”
契苾何力这才讪讪地走了过来,在温禾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温禾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契苾绀和执失思力,笑了笑:“失礼了,某先处理一下私事。”
执失思力笑而不语。
契苾绀也跟着笑了,语气带着一丝讪讪。
“应该的应该的,您是何力的先生,就该揍他,这混账私自跑到这来,让您操心了。”
契苾何力刚松了口气,听到自己叔父的话,顿时瞪大了眼睛,猛地转过头来:“叔父!”
契苾绀没有看他,脸上那点讪讪的笑容不变,语气依然温和:“你私自从雍州跑到凉州来,某还没跟你算这笔账,高阳县伯教训你,那是应该的。”
契苾何力张了张嘴。
他看了一眼温禾手里的马鞭,又看了一眼自己叔父那张温和而坚定的脸,最终拔腿就跑。
温禾没有亲自去追,只是侧过头,对站在不远处的薛仁贵说了一句:“仁贵,抓住他。”
薛仁贵应声而出,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契苾何力跑得不算慢,但薛仁贵更快,他伸手拽住了契苾何力的后领,契苾何力反身一掌拍过去,薛仁贵偏头避过,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带,契苾何力的身体便失去平衡,被稳稳地按住了。
契苾何力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不由大吃一惊。
他在草原上从小就打架,跟着温禾之后也没少跟府里玄甲卫的人练手,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寻常的护卫两三个人近不了身。
可面前这个人,他只来得及拍出一掌就被制住了,快得像是在跟一个完全不同层次的人交手。
契苾绀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执失思力一眼,执失思力也正看着薛仁贵,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此人不一般啊。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契苾何力的武力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得上出色,可在这个年轻亲随面前竟然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契苾何力被薛仁贵带到温禾面前,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先生,我错了。”
温禾低头看着他,手里那根马鞭举起来又放下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放平了几分:“受伤了没有?”
契苾何力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温禾:“没有……就是擦破了一点皮。”
温禾没有接话,朝旁边的袁浪抬了抬下巴:“叫军医来给他看看。”
袁浪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契苾何力站在原地,偷偷抬眼看了温禾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
契苾绀走上前来,朝温禾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高阳县伯,何力这孩子也只听你的话,不如就让他跟在你身边吧,您看如何?”
契苾何力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温禾看了看契苾绀,又看了看契苾何力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行吧。”
契苾何力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喜,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了。
他退后一步,朝温禾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得沉稳的认真:“多谢先生。”
“高兴吗?”
“高兴啊。”
契苾何力笑着点了点头。
温禾看着他也露出和善的笑容来。
看到这一幕,契苾何力顿时觉得一阵恶寒。
果不其然,他随即便听到温禾笑着对他说道。
“既然你这么高兴的话,那先生我的坐骑就交给你来喂了。”
“……”
契苾何力愣了一下。
然后……
嘿,居然不用挨打?
喂马就喂马,李小鸟都能养猪,我喂马算什么。
这一刻,他竟然觉得自己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站在一旁的契苾绀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他还觉得温禾做的对。
就该这么磨砺磨砺自己的侄子。
倒是执失思力有些愕然。
这位高阳县伯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特殊癖好?
皇子养猪、可汗喂马……
据说就连太子殿下去他的庄子也要下地干活。
只能说不愧是高阳县伯啊,这趣味就是和别人不同。
算了,自己那几个孙子也是没出息的,还是不去打扰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