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居茹川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油膜覆盖着。
水边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帐篷,从居茹川北边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灰褐色的丘陵脚下,一眼望不到头。
天柱王的军阵在居茹川南边展开。
三个部落的主力已经完成了集结,阵列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灰褐色的丘陵脚下,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前排是举着简陋盾牌的步卒,盾牌大多是木质的,边缘用皮条裹了一圈,有些还钉着铁片,铁片锈迹斑斑,一看就是从旧兵器上拆下来重新拼凑的。
他们身后是弓箭手,箭囊斜挂在腰间,有人正在低头检查弓弦的松紧。
再后面是骑兵,阵列比步卒松散一些,但胜在数量庞大。
战马在晨光中打着响鼻,马蹄偶尔踏一下地面,溅起细碎的泥点。
那些骑兵的甲胄参差不齐,有人穿着铁叶甲,有人穿着皮甲,有人干脆只披了一件厚实的羊毛毡袍,歪着身子坐在马上,目光落在前方大唐军阵的方向,表情各异。
三路大军合在一处,加上那些从青海、赤海各处赶来的部落兵马,总数已经超过了六万。
虽然在斥候的探查中,天柱王的军队中有一部分都是老人和半大的孩子,可光是六万人的数量黑压压的一片,那股压迫感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风从居茹川北面吹过来,把南边那些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那些旗帜颜色深浅不一,图案杂乱,像是一片被风吹乱的杂色丛林。
最中央那面旗帜最高,是一面深蓝色的旗面,上面用银色丝线绣着一只张开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柄弯刀。
这便是吐谷浑天柱王的大纛。
而在居茹川北边,大唐的军阵如同一道被拉直的暗色铁线,横亘在灰黄色的草甸上。
阵列前方的骑兵已经下马,牵着马站在阵列前列,马鞍侧面挂着的神臂弩已经上好了弦,弩箭的箭尾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步卒阵列在他们身后展开,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列在阵侧,整片阵列干净利落,每一排士兵之间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紧不松,恰好能让他们在冲锋时有足够的空间展开阵型。
阵列中央的那面赤色大旗在晨风中缓缓展开,旗面上绣着的“李”字在光线下格外醒目。
中军阵前,李靖骑在一匹深灰色的战马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明光铠,护心镜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一道暗沉的光。
他腰间挂着横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和他身上的甲胄一样,干净利落。
他的目光落在南边那片正在缓缓展开的军阵上,从最前排的步卒看到后方的骑兵,又扫了一眼那些杂乱的旗帜,表情平静。
尉迟恭骑马立在他身侧,手里握着马槊,目光也落在那片军阵上。
他看了一会儿,偏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人倒是不少,可惜大部分都是乌合之众。”
“嗯。”李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南边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南边的军阵中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低沉粗哑,拖得很长。
紧接着那面深蓝色的鹰旗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旗面下的骑兵阵列开始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骑从阵列中策马而出。
那人身形高大,骑着一匹深黑色的战马,穿着一身深色的铁叶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他在阵列前方勒住马,拔出腰间的弯刀,朝北边的方向一指,用吐谷浑话喊了一句什么。
他身后那几万人的军阵紧跟着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呐喊。
李靖依然没有动。
他等那阵呐喊声渐渐落下去之后,才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擂鼓。”
鼓声从北边的军阵前方响起。
第一声鼓响的时候,整片阵列的呼吸节奏像是被什么东西统一了。
第二声鼓响,前排的骑兵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第三声鼓响,阵列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大风!”
中军前方那面赤色大旗在晨风中猛地展开,旗面被风吹得绷直,上面的“李”字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阵列中的士兵齐声呐喊:“大风!大风!”
声音比方才吐谷浑人的呐喊更整齐。
中军阵中,尉迟恭放下望远镜,嘴角那点不屑的笑意更明显了几分:“不自量力。”
他说着拨转马头,朝李靖的方向策马走了两步。
“大总管,末将请战!”
李靖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笃定:“还不到敬德出马之时。”
尉迟恭闻言带着几分不情愿地退回了原位。
李靖没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向南边那片军阵:“梁建方。”
梁建方从阵列前方策马而出,勒马站定,叉手行礼:“末将在。”
“你带三千骑兵,从右侧压过去。”
梁建方应了一声:“末将领命!”
他拨转马头朝阵列右侧策马而去,没多久,三千骑兵便跟着他脱离了本阵,在军阵右翼排成了一道锋矢阵型,速度不快不慢地朝南边右侧压了过去。
李靖的目光依然落在南边,他的目光在吐谷浑阵列右侧扫了一圈,又转向左侧:“薛万钧。”
薛万钧从阵列左侧策马而出,同样勒马站定,叉手行礼:“末将在。”
“你带三千骑兵,从左侧压过去。”
薛万钧同样领命而去,三千骑兵在左侧展开阵型,与梁建方那一路形成了两道正在合拢的钳臂,从两侧同时朝吐谷浑军阵压了过去。
南边的军阵中,天柱王的目光也在快速移动。
他看到唐军没有从正面全面压上来,而是分出了两路骑兵从左右两侧包抄,便明白了李靖的意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头朝身后的传令兵说了句什么。
传令兵拨马朝阵列两侧跑去,不多时,吐谷浑军阵的两翼也动了起来。
右侧,一支骑兵从侧翼阵列中分出,大约两千余骑,朝着梁建方的方向迎了上去。
左侧同样分出了一支骑兵,朝薛万钧的阵列迎了过去。
天柱王没有把全部兵力都投入侧翼防御,他留着主力在正面列阵,准备等唐军两翼试探之后再判断下一步的方向。
两军在居茹川南边的旷野上展开了接战。
梁建方那三千骑兵没有急着冲锋。
他带着阵列推进到距离吐谷浑侧翼大约两箭地的地方,忽然勒住了马,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三千骑兵同时减速,阵列在行进中收拢,从锋矢阵型转为横阵,紧接着前排骑兵摘下了马鞍侧面的神臂弩,上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吐谷浑那两千多骑冲到半途,看到唐军阵列忽然停住,紧接着一排黑点从阵列前方升起来,朝他们迎头飞来。
箭矢落入骑兵阵列中的时候,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减速。
前排骑兵连人带马被射倒了一大片,后续的骑兵收势不住,撞上倒地的同伴,阵型在那一瞬间就乱了。
有人被绊倒摔下马去,有人被箭矢射中肩膀后歪倒在马背上,有人勒住马试图绕开倒地的同伴,却被后面冲上来的同袍挤得偏了方向。
梁建方没有给他们重整阵型的时间。
他把神臂弩挂回马鞍侧面,拔出横刀朝前方一指:“冲锋!”
三千骑兵重新加速,马蹄踏过被箭雨覆盖过的区域,如同一道暗色的潮水涌入了那片正在混乱的阵列之中。
横刀翻飞,长矛刺出,吐谷浑那支骑兵在混乱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阵型被彻底撕开,两千多人被分割成几个互不相连的块状,各自为战。
不到两刻钟,那支吐谷浑骑兵就彻底溃散了。
梁建方没有下令追击。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本阵的方向,然后拨转马头,率军缓缓后撤,在距离南边阵列大约一箭地的地方重新列好了阵型。
左侧的战况也差不多。
薛万钧那三千骑兵同样用神臂弩先发制人,吐谷浑那支迎战的骑兵阵列还没有完全展开就被箭雨打散了,后续的接战也几乎没有悬念。
梁建方和薛万钧那边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两支吐谷浑骑兵在接战之后连两刻钟都没撑住就散了。
两路骑兵收拢回来之后,在南边阵列前方重新列好阵型,像两道合拢后又松开的钳子,退回了本阵两翼。
吐谷浑那边似乎被这两轮失利激起了火气。
天柱王没有下令收兵。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些溃散的骑兵和散落的兵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抬手朝前方挥了一下。
号角声再次从南边响起。
吐谷浑军阵中列于中后部的骑兵开始动了。
从中路正前方杀出,大约四五千骑,直直地朝大唐军阵正面冲了过来。
李靖在北边看得清楚。
他没有下令变阵,只是侧过头对传令兵说了一句:“弩阵。”
传令兵应声举起令旗,在晨光中猛地挥下。
阵列前排的骑兵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人,同时从马鞍侧面摘下神臂弩,上弦,列阵,动作行云流水。
步卒阵列中的弓弩手也紧跟着上前,在骑兵弩阵后方补上了第二排。
两排弩手,一前一后,间距均匀,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前方那道正在逼近的骑兵洪流。
天柱王麾下的骑兵冲锋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踏过干硬的草甸,声响越来越密集,像一阵正在逼近的闷雷。
李靖等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令放箭。
等到那些骑兵冲到大唐军阵前方大约一百五十步的时候,他才抬起手,落下。
令旗挥下的那一刻,弩弦齐震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响成一片。
箭矢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幕,迎着那道正在冲锋的骑兵洪流压了过去。
第一排骑兵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有人连人带马翻倒,中箭的骑兵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被后续冲上来的同袍踏过。
吐谷浑的冲锋在那一瞬间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前排彻底翻倒,后排收势不住,互相撞在一起,阵列在那片箭雨覆盖的区域中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尉迟恭在中军阵中看得真切,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李靖,好奇地问道。
“大总管,为何不用火炮?几炮下去,他们那阵型就彻底散了。”
李靖平淡笑了一声。
“若是用了火炮,他们便跑了,本总管要的是歼灭,不是溃敌。”
尉迟恭了然一笑。
李靖看了一会儿前方的战况,侧过头,朝后方喊了一声:“张士贵。”
张士贵策马从阵列侧翼赶上来,在马上叉手行礼:“末将在。”
李靖抬手朝前方一指:“军阵前移两百步。”
张士贵没有多问,应声策马返回阵列前方。
没多久,命令便沿着阵列层层传了下去。
整片军阵开始向前移动,步卒迈步,骑兵策马,弩手端着已经重新上弦的神臂弩跟在队列中。
阵列的推进速度不快,整齐得像是一道正在匀速向前推进的铁墙。
每当看到这一幕,秦琼都不禁想起当初来到左武卫的那个少年。
一转眼快四五年了,可温禾的操练内容,已经全面的在大唐各军中铺开了。
新军入伍操练的第一件事,便是站列。
要不然,今日这军阵也不可能走得这么整齐。
吐谷浑那边,那支冲锋的骑兵已经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