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在最前面的三四千人,在弩箭的覆盖之下损失过半,能活着撤回来的不到一成。
残存的骑兵拨马朝南边本阵的方向退去,马背上的人大多伏低着身子,头也不敢回。
天柱王在南边中军阵中看完了整场冲锋的过程。
他就那么坐在马上,看着那片倒伏在旷野上的身影和散落的战马,神色依旧平淡。
他身边几个部落首领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首领终于忍不住了,策马靠近天柱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上,唐军的弓弩太强悍了,这样硬冲不是办法。”
“某知晓,此番只是为了试探一下唐军的虚实而已。”
天柱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好像之前死的那些人都不是他的部下似的。
那个首领愣了一下,目光在天柱王脸上停了一瞬,低头退到一边去了。
他缓缓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和旁边几个首领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们现在才明白,难怪天柱王方才不出动自己的主力,原来之前那些人是天柱王用来试探唐军弩阵射程和火力的弃子。
四千多人,说死就死了。
天柱王此人,心肠确实够硬。
天柱王没有去理会那些首领的表情,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正在缓缓向前推进的唐军阵列上。
他看到那道整齐的暗色铁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压近,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台正在匀速运转的机器,沉稳而笃定,朝着南边方向逼近。
他沉默了片刻,正要下令……
前方斥候已经策马冲了回来,声音带着一种赶路之后的粗哑:“王上!唐军军阵前移两百步!”
天柱王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重新望向那片正在推进的阵列,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不愧是大唐卫国公,果然有魄力!”
他随即收敛了那点笑意,拨转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收兵。全军戒备,不得出营。”
命令沿着阵列层层传下去,号角声再次响起。
南边的军阵开始缓缓后退,那些还站在阵列中的部落兵马像是得了大赦一般,后撤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李靖在南边看到天柱王的阵列开始后撤,抬手下令鸣金收兵。
金鸣声从北边响起,大唐的军阵也在同一步调中停住了推进的脚步,后队变前队,有序地退回了原本的营地范围。
两军各自收兵,居茹川两岸重新安静下来。
太阳完全落下的时候,双方都在各自的营地里清点伤亡。
大唐这边阵亡一百余人,受伤的超过五百人。
不过大部分伤者是被箭矢射中手臂或肩膀,少数是被骑兵冲撞时落马摔伤的,真正重伤的不到三十人。
而吐谷浑那边的数字要大得多。
阵亡超过三千人,受伤者不计其数。
天柱王他坐在中军帐里,听着那些从前方传回来的数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一战……
他没有任何信心。
对面大唐的兵马看军阵便知道都是精锐。
而自己这边呢……
他手下带甲的不过一万出头而已。
这些兵马都是他的家底啊。
如果输了,怕是吐谷浑就真的完了。
天柱王看着外头的夜色,他不禁想起半年前,当慕容伏允知道大唐拒绝联姻时,他劝出兵逼迫大唐接受。
一如当年的隋朝一样。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大唐竟然这么的强硬。
据他收到的消息,如今在这吐谷浑的地界上,除去那些仆从军,大唐集结了快十五万的兵力。
算上仆从军,便有二十余万。
而现在……
“但愿王上能顺利的到达大非川,与乌海的那几个党项人联系上,否则……”
否则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
天黑透了之后,尉迟恭跨进了中军帐。
他进来之后,走到李靖面前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不满。
“大总管,明日让末将出战吧,末将定然取了那天柱王的狗头。”
“敬德何必如此着急,现在着急的应该是那吐谷浑的天柱王才是。”
李靖正坐在案前看舆图,听到他的话抬起头来。
“这天柱王虽存了背水一战的心思。”
“我们现在合围的网还没有完全收拢,若是逼得太紧,他一旦觉得守不住,反而会放弃赤海向西溃逃。”
“若是此役不能全歼,日后吐谷浑还是会是一个极大的麻烦。”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
夜色很深,远处居茹川方向有几处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李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对身旁的亲兵说了一句:“派传令兵出去,问一问赤水道温禾所部和契苾绀所部分别到了什么地方。”
亲兵应了一声,快步出帐了。
尉迟恭有些耐不住性子。
“大总管那明日让末将上去吧,今日薛万钧都上阵了,某实在是……”
他实在是闲得有些发慌了。
之前战报传来,程知节可是立下不少功劳了。
如今眼看着他又要打下树墩城了,自己这一战到现在几乎是什么都没有做。
他能不烦吗?
李靖看着他急切的模样,不禁朗声笑了起来。
“既然敬德有战意,那明日便由你亲自冲阵了,不过万不可冲的太凶,以免敌军溃散。”
听到自己有出战的机会,尉迟敬德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向着李靖拱手。
“某将定不辱使命!”
……
温禾和段志玄汇合之后,沿着一条几乎算不上路的山沟向西推进了整整六天。
六天里,他们翻过了两道山梁、穿过了一片干涸的盐碱地、又在一条半干不干的河谷里趟了整整一天。
队伍到达赤海居茹川西部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温禾骑在马上,身上的皮甲蒙了一层灰白的盐碱粉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也灰扑扑的。
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水囊灌了一口,又塞了回去。
段志玄催马从后面赶上来,在他旁边勒住马,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声音带着一种赶路之后特有的粗哑:“总算到了。”
温禾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前方一匹快马沿着山脚疾驰而来,在距离他们大约十几步的地方勒住。
那斥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温禾面前,叉手行礼:“总管!前方五里处发现敌军游骑,大约三四十骑,正在沿河谷巡逻!”
薛仁贵正蹲在不远处整理马鞍,听到这话直接站起身来,走到温禾面前,拱了拱手:“总管,末将去。”
温禾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速去速回。”
薛仁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点了几十个飞熊卫便朝前方去了。
温禾随即下令全军休整,然后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派人去给大总管送信,就说赤水道所部已抵达赤海居茹川西侧。”
传令兵应了一声,拨转马头朝来路的方向去了。
温禾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齐三,走到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水囊又喝了一口。
齐三站在一旁,递过来一块干饼,温禾接过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低矮的丘陵上。
薛仁贵回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他带着那几十个飞熊卫策马返回,甲胄上溅了几道血迹,那支吐谷浑游骑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他在温禾面前翻身下马,叉手行礼,声音平稳:“总管,敌军游骑已经解决,末将留了几个人在河谷两侧的高地上警戒。”
温禾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朝段志玄的方向喊了一声:“让弟兄们休整两个时辰,把马喂好,干粮吃一些,两个时辰之后全军向赤海方向推进。”
一旁的苏定方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了。
而此刻,赤海居茹川南岸的吐谷浑大营中,天柱王正坐在中军帐里看一份粗糙的羊皮舆图,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羊汤。
他听到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抬起头来,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王上!后方……后方出现唐军!从西面来的,人数极多,正在居茹川西侧河谷休整!”
天柱王手里的碗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放下碗,抬起头来看着那个斥候。
他的眼眸在剧烈的颤抖着。
“你说什么?”
斥候低着头,声音依然在抖:“西面河谷……出现很多唐军,数量看不清,但是……很多。”
那斥候已经吓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
“哪里来的唐军?”
军帐内的那些吐谷浑将领一个个脸上都流露出了慌乱。
唐军明明都在前面!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背后?
天柱王正拧着眉头。
就在这时又一名斥候掀帘冲了进来。
“王上!从盐泽方向发现骑兵!正在距离我军左营不到二十里的地方扎营!”
帐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
天柱王猛地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目光落在赤海居茹川西侧那一片空白区域上。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然后他停住了。
李靖的主力在北面压着,一支骑兵正在从盐泽方向绕向赤海,另一支人马从他南面而来。
而东面的树墩城只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用笔在舆图上画了几笔。
随后他赫然发现,自己这六万人马已经被四面包围。
“李靖竟然敢如此!”
他也没想到,李靖竟然连围三阙一都不玩了。
直接将他所部死死地围住。
他带兵这么多年,哪里看不出来,李靖这是打定主意要将他全歼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