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州城破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二十门火炮只齐射了六轮,整段城墙便轰然塌陷。
夯土墙体先是裂开一道从上到下的缝隙,碎石沿着裂缝扑簌簌地往下掉,紧接着大片墙体朝内侧倾倒,烟尘腾起十余丈高,灰白色的尘雾在晨光中翻滚着朝城内涌去。
守在缺口内侧的一队野利部士兵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倾泻而下的土石埋了半数。
惨叫声从烟尘中传出来,短促而密集。城墙两侧的守军四散奔逃,有人沿着城头朝远处跑,有人干脆从塌陷的豁口处跳了下去,摔在碎石堆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继续跑。
不过半个时辰,盖州城门内侧便插上了大唐的赤色旌旗。
温禾站在城门外的一道缓坡上,放下望远镜,侧过头看了身旁的李道宗一眼。
李道宗也正举着望远镜看向那道敞开的缺口,城门内侧的街巷中,唐军骑兵正沿着主街快速推进。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慨叹:“本王打了几十年的仗,头一回觉得攻城比赶路还省事。”
他转头看向温禾,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小娃娃,你可造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温禾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只是开始而已。”
李道宗愣了一下,随即惊呼一声:“不是吧?手雷、火炮,再加上飞鱼卫那热气球,天下怕是没有什么能挡得住了,居然还有更好的?”
温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至于表现的这么夸张吗?
“夏商周的时候用的还是青铜器,你现在手上这马槊用的是百炼精铁……”
李道宗听到一半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行行,本王发现你怎么变得这么爱说教了?是不是卫王他们不在,你这位老师无处说教了?”
温禾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不过说起李泰他们,温禾倒是想起了温柔和温宁。
一年多没见了,两个小丫头肯定想他了。他这一路忙着打仗,连封信都没来得及写,还有李丽质那边,怕也是积了不少话等着他回。
等盖州这边彻底安定下来,得补上,要不然回长安的时候,三个小丫头肯定得闹一番了。
他正想着,慕容允克从后面凑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总管,小人对您刚才说的那些特别好奇。”
温禾收回思绪,转头看了他一眼。
慕容允克的后背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
温禾脸上那点笑意收了,语气平淡:“不,你不好奇。”
慕容允克呆滞了一瞬,连忙笑道:“小人真的好奇……”
“你真的好奇?”温禾看向他,笑意已经彻底没了。
慕容允克这一次终于感觉到了不对。
他不知道温禾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那目光底下的冷意。
他连忙摇头,摇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圈:“不好奇,一点都不好奇了。”
温禾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脸上的笑意重新浮起来,语气也恢复了方才的随意:“对,你不能好奇,记住了。”
慕容允克连忙点头,像是怕慢了一拍自己的人头就会落地似的。
他确实不敢再问。
慕容允克连忙点头。
他此刻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继续好奇大唐的那些被称为火器的东西,温禾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他是无能,可他不蠢啊。
就在这时,城东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李道宗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转回来,对温禾说:“看来有人想跑。”
温禾也听到了那阵动静,只是“嗯”了一声。
那阵马蹄声和喊杀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弱了下去。
又过了片刻,一队骑兵从城东侧外的土路方向策马而来,队伍中间押着几十个俘虏,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色铁叶甲的壮硕身影,头发散乱,甲胄歪斜,头盔已经不知丢到哪去了,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两个骑兵一左一右架着。
那队骑兵在温禾和李道宗面前停下来,领头的校尉翻身下马,叉手行礼:“大总管,末将带人在城东五里处截住了一支试图突围的骑兵,大约三四百骑,领头的是野利部大酋长野利步真,末将已将其部众尽数剿灭,只留了此人活口,请大总管处置。”
李道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被押着的身影上,打量了一番:“这身甲胄倒是比寻常将领精良不少,看样子确实是条大鱼。”
野利步真被押上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完全散了,铁叶甲上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甲片之间的皮绳断了好几处。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站定了,抬起头来,目光在面前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道宗脸上。
他用党项话骂了一句,虽然苏定方听不懂他在骂什么,但从语气里的恨意隔着几步都能感觉到。
慕容允克几乎是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指着野利步真用党项话回骂了几句。
他是在抢着表忠心,骂完之后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愤慨:“这个逆贼竟然辱骂天朝上国和两位总管,实在是该杀!”
温禾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到一旁。
慕容允克弯了弯腰,却没有退远,又凑近半步,脸上堆起殷勤的笑意:“两位总管,小人为你们通译吧,小人怕是其他人怕是听不真切。”
李道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温禾一眼。
温禾面色平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李道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行。”
慕容允克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封赏,腰弯得更深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郑重:“小人为总管效劳,是小人的福分!”
他说着便转向野利步真,脊背挺了几分,连站姿都比方才端正了些。
李道宗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判断又落定了几分。
之前温禾提过此人的身份,吐谷浑的王室子弟,虽是贪生怕死之徒,但血脉正统。
温禾一路把他带在身边,李道宗便明白那小娃娃的意思了。
如今看着慕容允克这副卑微恭顺的模样,他倒是觉得,此人确实是个值得扶持的傀儡。一个没有骨气的人,永远不敢背叛。
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温禾的目光在慕容允克弯腰的那一瞬间微微眯了一下。
咬人的狗不叫啊。
这个慕容允克,与其说是贪生怕死,不如说是能屈能伸。
一个能屈能伸的人,在得势之后,未必还愿意做一条狗。
可眼下大唐和吐蕃需要一个缓冲带。
吐谷浑这块地方,不能直接吞并,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
攻打吐谷浑容易,可继续西进到吐蕃,气候、地理、补给线,都会让大唐深陷泥潭。
所以必须扶一个人起来管这片地方。
历史上的李世民选了慕容伏允的儿子慕容伏顺,可那人上位没多久就被自己的儿子诺曷钵杀了,李世民无奈只能和亲,从宗室中挑了个女子封为弘化公主,以此维系吐谷浑。
不是大唐怕了吐谷浑,而是打仗不是想打就能打的。
当时的李世民正谋划高句丽,根本腾不出手来经营西边。
所以温禾想着得给李二找一个既不会给大唐找麻烦、又能压得住场子的人。
慕容允克贪生怕死、没有骨气、见风使舵,这样的人确实容易控制。
可他万一日后有了机会,会不会添乱?
温禾沉默了片刻,忽然发现自己想了这么多,最大的问题其实在于一个根本的症结。
吐谷浑距离大唐太远了。
远到朝廷的政令传过去要一个月,远到驻军的补给线拉得比弓弦还紧,远到任何一个本地首领只要生出二心,大唐都很难及时反应。
还是要修路。
他想起一路上抓的那些俘虏,加上盖州城现在这些,少说也有好几万人。
原本想着把人送到南方去,路上就得死一大半。
不如让他们留在自己的家乡继续发光发热,在吐谷浑的地界上修一条能让大唐兵马快速通行的驰道。
只要路通了,慕容允克就算有异心,大唐的铁骑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碾过去。
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笑意很淡,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李道宗没有注意到他嘴角那点弧度,他正等着慕容允克开口翻译野利步真的话。
慕容允克清了清嗓子,侧过身,面向李道宗,用那种刻意放得平稳的声音开始翻译:“他说,他在骂您和温总管是狗贼,还说天可汗陛下是……是篡……”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李道宗的脸色,又垂了下去,像是后面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李道宗的脸色在听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彻底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拉下去,砍了,野利部所有人,筑京观示众。”
温禾在一旁睨了他一眼,抬腿踢了他一脚。
李道宗正在气头上,不满地回过头来横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温禾已经先说话了:“修路需要人啊,筑京观很好玩吗?”
李道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像就你小娃娃最没资格说这个了吧。
他可还记得,温禾这一路上可没少筑京观。
从枹罕镇到乌州,从诺州到祐州,一路筑过来,如今倒说起教来了。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温禾后半句话拉了过去。他眉头微微蹙起:“修路?在什么地方修路?”
“我打算在这荒漠上继续修驰道,从河州一路修到吐谷浑腹地。”
李道宗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可不容易啊,吐谷浑多山多荒原,比之前修那些路可难得多,而且这么远的路,会死很多人。”
温禾冲他挑了一下眉头,没有接话。
李道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些被押在城墙根下的野利部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