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万了。
如果算上之前各地抓的那些,加起来怕是不下五六万人。
这些人本就是战俘,与其让他们留在原地吃闲饭,不如让他们去修路。
李道宗脸上那点不满彻底散了,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温禾的肩膀:“还得是你啊。”
“滚犊子!”温禾白了他一眼。
与此同时。
正站在野利步真旁边的慕容允克眼此刻也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温禾看他那一眼,他后背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他知道那绝对不是错觉,温禾方才确实想杀他,但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又不杀了。
他不敢回头去看温禾的表情,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恭顺平稳。
只有恭顺,才能保住性命。
只有恭顺,才能成为吐谷浑的新王。
……
几日后,曼都山大营。
盖州的军报送到李靖手里的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
帐内的油灯已经点上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
秦琼站在舆图旁边,正低头看着图上赤海的位置。
尉迟恭蹲在帐侧,手里攥着一块干饼,还没送到嘴边。
几个将领都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份军报上。
李靖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放在案角,端起旁边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从诺州到盖州,连克数城,歼敌数万,不到一个月,还收服了米擒部和细封部,他和任城王所部兵力加起来都有七万多了,这都快比得上咱们主力了……”
“老夫这大总管倒是被他比下去了。”
李靖说完,在场的众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这是李靖在调侃,也是在确立温禾的军功。
嘉颖这孩子,确实成长了不少。
李靖心中不由得想着。
有嘉颖在,大唐未来三十年怕是都不用担心了。
而他也能安心地退下了。
他在心里默念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尉迟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野利部灭亡,盖州城被拿下,吐谷浑右侧便全面暴露了,慕容伏允如今便只有乌海一地可退了吧?”
秦琼站在舆图旁边,缓缓转过来,目光从尉迟恭脸上扫过,又落回舆图上。
他的语气比尉迟恭沉稳几分:“吐谷浑右侧确实暴露了,但还没到可以掉以轻心的时候。”
他伸出手,在舆图上点了几处位置:“乌海的颇超氏族民有数十万众,青壮可迅速组建十余万兵马,乌海的黑党项和野辞部若是联合起来,亦可发兵八九万,若是慕容伏允逃至大非川,以此为依托召集各部……”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尉迟恭的眉头拧了一下:“二兄的意思是,慕容伏允要退却大非川?”
秦琼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黑党项、野辞部、颇超氏会不会跟随慕容伏允?
这几乎不用考虑。
慕容伏允是吐谷浑的王,他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打出吐谷浑王旗,那些部族就有一半以上的可能会响应他。
帐内安静了片刻。
李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前。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了舆图上大非川的位置。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斥候快步走进来,叉手行礼。
“启禀大总管,前方萨孤吴仁所部斩杀吐谷浑三位名王,击溃敌军后军两万余众,萨孤将军传来消息,慕容伏允大军并没有进入树墩城,而是继续向西撤退了!”
帐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瞬。
尉迟恭手里的干饼停在半空中,几个将领面面相觑。
秦琼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看向李靖。
李靖依旧神色平淡的看着舆图上树墩城的位置,又沿着那条向西延伸的虚线缓缓移动,停在大非川三个字上,沉默了片刻。
“他要去大非川了。”李靖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尉迟恭把干饼拍在案上:“那还等什么?直接追上去,趁他还没站稳脚跟……”
他的话没有说完,帐帘再次被掀开。
又有一名斥候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比方才那两人更急了几分:“大总管!赤海方向斥候来报,吐谷浑天柱王率部驻扎赤海居茹川,青海、赤海数百部落正朝此地汇聚,人马甚多!”
李靖的目光从大非川移开,落向赤海的位置:“可探知具体人马?”
斥候答道:“至少六万众,但带甲不过一万,人数还在增加,探报说其中有不少是老弱。”
尉迟恭冷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的意味:“六万乌合之众,连老人和孩子都拉上阵了,吐谷浑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李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赤海到青海之间那一片广阔的标注区域上缓缓扫过,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慕容伏允身边只剩下不到两万人了,只是这两万人,怕都是精兵。”
他转过身来,拿起朱笔蘸了墨,在舆图上画了几道线,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而笃定的节奏:“传令契苾绀所部、执失思力所部,率其部下全部骑兵,由盐泽绕道赤海,切断天柱王部与青海的联系。”
“传令赤水道总管温禾,夺得玉州后进军居茹川,与契苾绀、执失思力两路会合,合击天柱王部。”
“传令河州道总管李道宗,由嶂州进汉哭山,威迫黑党项和野辞部,使其不得出兵驰援。”
“传令且末道总管李大亮,半月之内拿下伏俟城与青海全境,随后返回凉州,以防西突厥趁虚而入。”
“传令积石道总管程知节,不必等待温禾、李道宗,即刻拿下树墩城,然后出发进大非川,追逼慕容伏允主力。”
他每念一条,就有一名将领出列应声。
传令兵接过军令转身出帐,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帐外的暮色里。
不久之后。
当李靖的军令传到温禾手上的时候,温禾正和李道宗并肩站在玉州城外。
城门口的吊桥已经放下了,城门敞开着,一个穿着深色皮袍的野利部首领正带着几十个人跪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慕容允克正带着一部分人马得意洋洋地进城。
就好像他也是胜利者一般。
中军内。
温禾坐在马上,将军令递给了旁边的李道宗。
李道宗接过去,展开信纸快速扫了几眼,然后啧了一声,侧过头来看了温禾一眼,幽怨地说道:“你之前还说大总管厚爱本王,如今看来他分明是更厚爱你,赤海那边可是天柱王的部落,那可是吐谷浑的天柱王,天大的功劳啊。”
温禾眉头一挑,轻笑一声。
“要不你去赤海,我去大非川堵慕容伏允?”
李道宗脸上的幽怨瞬间消失了,干笑了两声:“别别别,这可是大总管的军令,哪能随意调换。”
温禾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慕容伏允和天柱王哪个地位高啊?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大爷的。”
李道宗嘿嘿一笑,没有接话。
不过好久没有听到小娃娃这么亲切的骂自己了。
他心里确实清楚,其实他和温禾两面都很难。
汉哭山那个地方,他虽然没有去过,但听说过。
那里山势陡峭,气候与关中截然不同。
大唐将士到了那片区域,常常出现头痛、呕吐、窒息的症状,痛苦难当,甚至泪流满面。
当地人管那片山脉叫“汉哭山”,便是因为汉人的军队到了那里,往往被高原反应折磨得痛苦不堪。
李道宗都知道的消息,温禾自然也知道。
他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
沉默了片刻,他看向李道宗认真地说道。
“汉哭山那个地方不好去,去之前记得带足碗儿糖,军中那些胡蒜也全都带上,另外记得全军减半口粮,少吃肉食,如果军中有人出现头痛、呕吐、呼吸困难之类的症状,让人试着在刺鼻子放血。”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军中的医官差不多都是济世学堂的,这些他们应该都学过,到时候让他们多盯着点就好。”
温禾担心归担心,但是对李道宗还是有信心的。
历史上慕容伏允从大非川逃跑后,李道宗和侯君集便率部跨过了汉哭山,行军两千里到达柏海,歼灭十余万党项部。
这就是历史上真正的李道宗。
李道宗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他看着温禾那张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脸,看着他那副不厌其烦叮嘱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温禾的肩膀,朗声笑道:“放心,本王省得,你就等着本王把慕容伏允抓来,到长安给陛下献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