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怒火让野利承宗面目狰狞。
正堂里站着的几个将领齐齐低下头,没有人敢先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站在后排的将领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首领息怒,唐军来势凶猛,又行踪不定,我等当紧守城门才是上策,贸然出击恐怕正中其计,如今我们还不知道唐军到底有多少人马,贸然出城……”
他话还没说完,野利承宗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赤红,像是有血要从眼眶里渗出来。
“不知道唐军有多少人马?他们杀了我的儿子,烧了我的牧场,屠了我的部落,你现在跟我说不知道?”
那将领的后背猛地绷紧了,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发颤的急促:“首领,末将只是担心城中空虚,万一……”
“万一什么?”
野利承宗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万一什么!我的儿子死了,我的部落被烧了,还管什么阿母的万一!”
那将领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柱子上。
野利承宗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弯刀出鞘,刀刃在烛火中闪了一道冷光,精准地劈在那将领的脖颈侧面。
那人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朝旁边歪倒下去,在地面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正堂内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上,又缓缓移开,落在野利承宗那张铁青的脸上。
野利承宗提着还在滴血的弯刀,目光从那些将领的脸上一一扫过,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谁再敢说守城,这就是下场。”
没有人接话。
他收刀入鞘,大步朝正堂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传令,六千骑兵即刻集结!我要亲自带兵出城,把那支唐军找出来,我要将他们斩尽杀绝!”
命令传下去之后,桥州城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
六千骑兵从门洞里鱼贯而出。
野利承宗骑在一匹深灰色的战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铁叶甲,握紧弯刀。
他在阵前勒马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列队的骑兵,然后猛地一挥刀:“向西!出发!”
六千骑兵缓缓动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距离桥州城大约一二里外的一处矮坡上,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身影正伏在草丛里。
他手里举着一架望远镜,正对着桥州城门的方向。
吴大憨放下望远镜,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
他把望远镜收好,缩回身来,猫着腰朝矮坡背面退去,然后站起身来,沿着一条偏离官道的土路朝西面方向狂奔而去。
他跑了大半夜,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赶回了营地。
温禾正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看到吴大憨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放下碗站起身来。
吴大憨在他面前站定,叉手行礼,喘了几口气才开口:“小郎君,野利承宗出城了,带了六千骑兵,正朝西面来。”
温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苏定方和薛仁贵,声音干脆利落:“老苏、仁贵,你们俩带一万人马去对付野利承宗,三面合围,一个都别放跑,我带着剩下的人去桥州,咱们双面开战。”
苏定方没有多问,翻身上马去点兵了。
薛仁贵也跟着一起。
温禾翻身上马,朝桥州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拨转马头,带着剩余的人马沿着另一条路快速推进。
与此同时。
野利承宗带着六千骑兵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推进,天光大亮的时候终于遇到了一支堵在前方的唐军阵列。
他看到横在旷野上的军阵时没有犹豫,拔出弯刀朝前方一挥:“冲锋!杀过去!”
六千骑兵齐声呐喊,催马向前涌去。
然而就在他们冲锋的途中,左右两侧同时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苏定方和薛仁贵的人马恰好在这时从两侧合拢到位,将野利承宗的六千骑兵彻底包围在一片开阔的谷地中。
野利承宗终于勒住了马,环顾四周,目光从三面合拢的阵列上扫过,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身边的将领低声说了一句:“首领,唐军至少有一两万人,我们被包围了……”
野利承宗猛地一挥弯刀:“死战!”
他说完率先催马冲了出去。
苏定方在侧翼看到野利承宗动了,也没有犹豫,率军从南面压了上去。
阵列严整,神臂弩手在前,长矛手在后,步调整齐地向前推进。
薛仁贵从北面同时压了上来,两支部队如同两道正在收拢的闸门,把野利承宗的六千骑兵夹在中间。
袁浪带着飞熊卫从中路切入,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直直楔入了野利承宗骑兵侧翼最薄弱的位置。
弯刀翻飞,铁器碰撞的声响在晨光中骤然密集起来,队列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野利承宗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薛仁贵从乱军中冲了出来,横刀已经出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两马交错的一瞬间,薛仁贵反手一刀横削,刀锋从野利承宗的肩颈之间划过。
那面深色的大旗随之歪倒下来,旗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残存的党项骑兵看到旗帜倒下,抵抗的意志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而与此同时,温禾正带着剩余的人马疾驰向桥州方向。
他身后跟着一万多骑兵,其中细封氏的人马占了近半,那些党项人骑在马上,神情各异,时不时地往温禾的方向瞟一眼。
细封思贤催马跟在温禾侧后方,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
不久之后,斥候从前方回来了。
那人策马冲到温禾面前,翻身下马,叉手行礼。
“总管!前方十五里处发现桥州城,城墙高两丈有余,城门紧闭,城头旗帜密集,守军人数不明,但至少有万人。”
温禾勒住马,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身后那支正在缓缓停下的队伍。
细封思贤催马靠近了一些,试探着问了一句:“高阳县伯,桥州城内据说有万余守军,咱们要不要等苏将军他们来了再动手?”
温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用等,今晚就到城下,明日一早攻城。”
细封思贤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劝,可对上温禾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当晚,大军在距离桥州城大约十里处扎营。
温禾没有让全军休息太久,天还没亮就让人把全军都叫了起来。
士兵们匆匆吃了几口干粮,整备战马,在晨曦中列好了阵型。
桥州城在晨光中露出了它的全貌。
城墙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座都要高,目测有两丈多高,夯土筑成,墙面上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几处城垛被修补过,新土的颜色和旧墙有明显区别。
城头上旗帜密密麻麻地插着,在晨风中翻卷,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但那种密集的程度足以说明城内守军确实不少。
城门紧闭,吊桥高高吊起,城墙上能看到人影在垛口后面快速移动,显然是唐军靠近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城内,守军正在紧急布防。
温禾策马在阵前站定,举起望远镜朝城墙上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城墙上那些守军的动作虽然匆忙但不算慌乱,队列在将领的呼喝下正在快速就位,弓箭手已经列队站在了垛口后面,弓弦绷紧的声音隐约可闻。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后的火器营都尉说了一句:“火炮上前。”
那都尉应了一声,一挥手,五门火炮被推了出来。
炮架在粗糙的地面上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阵列前方的空地上依次排开。
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开始动作,有人从弹药箱里取出火药包,有人用长杆把火药和弹丸推入炮管,有人调整炮口的高度和角度,有人低头检查引线。
细封思贤站在温禾身后不远处,目光一直追着那些火炮的动静。
他看到炮手们熟练的动作和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这样不妥,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慕容允克站在更后面一些。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几个细封氏的将领,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现在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恐惧的。
以后他也是大唐人了,大唐总不能用这种武器对付他吧。
想到这,慕容允克不禁还有些得意。
“放!”
随着传令兵一声令下。
五门火炮几乎同时喷出火光和浓烟,巨响在城门前方炸开,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细封思贤的战马猛地往后缩了一下,他连忙拽住缰绳才没有让它退得更远。
慕容允克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马直接人立而起,他死死地抱住马脖子才稳住身形。
第一发炮弹精准地砸在城门正中央,厚重木门被炸出一个大洞,木屑四散飞溅,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烈撞开了一样。
第二发紧接着落入城门洞内侧,碎石和尘土翻涌起来,吊桥的绳索被炸断了一根,吊桥歪斜着晃了一下。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接连砸在城门和城墙的结合部,夯土墙面上炸开一道道裂缝,碎土块簌簌地往下掉。
城墙上守军的反应在那一瞬间变得慌乱起来。
有人原本正举着弓箭瞄准城外,炮声响起的时候他手里的弓箭直接掉在了城墙上。
有人正沿着城墙跑动传令,被那巨响震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个穿着暗红皮甲的百夫长正站在城垛后面,第一发炮弹砸在城门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蹲了下去,等第二发响起的时候他干脆趴在了墙根下面,蜷缩着身体不敢抬头。
“那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