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有人用党项话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唐人的妖法!是妖法!”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来。
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蹲在垛口后面,嘴唇哆嗦着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朝城墙内侧跑去。
他跑了没几步就被一个冲上来的百夫长拽住了衣领,那百夫长朝他吼了一句什么,可他自己也在发抖,目光一直往城门方向飘。
第三轮炮击的时候,城门终于撑不住了。
门板碎裂开来,吊桥轰然落下,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土路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
城墙上那面最大的旗帜歪斜着晃了几下,旗杆被震得裂开了,旗面耷拉下来,垂在城垛边缘。
城门洞里的景象暴露在晨光中。
碎石和碎裂的木料堆了满地,城门内侧几个来不及躲开的守军倒在废墟中,有人被压在木料下面挣扎着,有人蜷缩着身体缩在墙角,满脸惊惧地瞪大双眼。
温禾放下举起的手,拔出横刀朝前方一指:“许怀安!带人冲进去!细封首领,你的人跟着进。”
许怀安应了一声,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他身后那三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过落下的吊桥,穿过那道还在往外冒烟尘的城门洞,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涌入城门内侧。
细封思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拨转马头朝身后的人马喊了一声:“细封氏的儿郎们,随我进城!”
他身后那两万多细封氏骑兵跟着动了,沿着那道破碎的城门鱼贯而入。
细封氏的骑兵在城门内侧列好阵之后,沿着主街向前推进。
那些党项人打唐军的时候畏缩不前,打野利部的人倒是格外卖力。
野利部的士兵昨天就已经知道首领已经出城了,如今更是生死不明。
此刻看到那些打头阵的细封氏骑兵和后方压阵的唐军铁甲,抵抗的意志正在迅速崩塌。
一个年轻的野利部士兵,他手里握着一柄短矛,站在一条巷口,看着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骑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巷子,又转回来看了一眼前方那些正在逼近的刀光,他随即蹲下身抱住了头。
第二个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第三个、第四个,那些原本还在试图列阵抵抗的守军在看到越来越多的同伴放下兵器之后,纷纷有样学样地跪地投降。
慕容允克带着人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朝那些蹲在墙角的降兵喊:“蹲好了!别乱动!大唐天军不杀降兵!”
他喊得卖力。
就好像他真的是大唐人一样。
城内抵抗的声音正在迅速减弱,街道两侧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喊杀和兵器碰撞的声响,但很快就平息下去了。
温禾没有进城。
他骑在马上站在城门外侧,看着那支队伍涌入城门,听着城内传来的喊杀声渐渐从密集变得稀疏,直到袁浪从城门洞里策马出来。
袁浪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叉手行礼,甲胄上溅了几道血迹,不过想来多半不是他自己的。
“总管,城内抵抗已经肃清,野利部残余守军已全部投降,约三千余人,正在街道两侧看押。”
“伤亡如何?”温禾问。
“飞熊卫折损不到二十人,细封氏那边约一千余,敌军阵亡约七千余,城内的粮仓和兵器库都完好,没有被破坏。”
温禾点了点头:“守住城门,等老苏他们过来,另外派人去通知樊国公,让他直接往盖州方向去,不用绕过来汇合了。”
袁浪应声退下。
温禾拨转马头,朝身后那支正在列阵的队伍看了一眼,细封思贤已经从城里策马出来了,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神色,远远就朝温禾拱了拱手。
“高阳县伯神威!桥州城已破,末将幸不辱命!”
温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细封首领辛苦了,让你的人出城列队休整,不要扰民。”
细封思贤闻言嘴角抽搐了几下。
什么叫不要扰民啊。
这位温总管就差说他族人会劫掠吧。
这些汉人啊,就是心慈手软。
细封思贤心中隐隐有些不屑。
如果他是主将,此刻定然先让手下将士好生劫掠一番,以此来劳军。
这位高阳县伯还是太年轻啊。
他暗暗的摇了摇头。
不过他也不敢违抗温禾,讪讪一笑,拱手应了一声。
温禾没心思去猜测他在想什么,骑着马便走了。
不久后,正在安抚自己部下的细封思贤只听得前面有斥候疾驰,口中还大喊。
“总管军令,收集尸骸筑京观!”
听到这句话,细封思贤的冷汗都下来了。
刚才他怎么会觉得那位温总管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呢?
他猛然转头看向刚才那几个因为不能劫掠而有些躁动的首领。
“听到了没有,违逆了那位总管,你们是想成为那京观吗?!”
此刻他们都不由得想起在祐州城外看过的那座京观。
这一刻,他们不由得地咽了咽口水。
与此同时,在距离桥州数百里之外的官道上,段志玄正带着先锋军快速推进。
他连续赶了六天路,将士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没有人停下来。
之前段志玄得到消息,桥州有近两万的人马。
他知道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连忙下令加快速度。
之前温禾率军攻城,守城人数从没有这么多过。
所以他担心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加快!两日之内必须赶到桥州!”他在马上朝身后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阵列还是跟着加速了。
两日后的傍晚,段志玄带着先锋军赶到了桥州城下。
他在马上远远看到那面在暮色中翻卷的旗帜时,猛地勒住了马。
红底黑字的大唐军旗,在夕阳的余晖中格外醒目。
段志玄长长地松了口气,翻身下马,快步朝城门走去。
他走到城门洞的时候,留守的沈彻已经迎了上来。
沈彻叉手行礼,声音洪亮:“末将沈彻,见过樊国公!”
“总管呢?”段志玄问。
沈彻拱了拱手:“回樊国公,总管两日前已经带着主力前往盖州了,临行前留下话来,说若是樊国公到了,便即刻前往盖州汇合,还说再晚怕是连口汤都没得喝了。”
段志玄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没有进城,也没有歇息,转身朝身后的阵列喊了一声:“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拔营,连夜赶往盖州!”
……
盖州城外,天光大亮。
温禾骑在马上,目光落在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的城墙上。
他已经带着人马在城外等了一夜,苏定方和薛仁贵解决了野利承宗之后也带着人马赶了上来,两军汇合后,兵力已经超过了七万。
城墙上的守军紧闭城门,任凭他怎么叫阵都不肯出来,偶尔有几支箭从城头上射下来,落在阵列前方的空地上。
李道宗勒马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朝城墙上看了一会儿,放下镜筒侧过头来看了温禾一眼:“围了两天了,里面的人就是不肯出来,我试过派人在城下骂阵,他们连回骂都不回骂一句。”
温禾笑了笑。
他的目光越过李道宗,落在他身后那支正在列阵的队伍上。
二十门火炮一字排开,炮管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他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大总管对你还真是厚爱啊。”
李道宗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二十门火炮,然后笑了起来。
他伸手拍了拍温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小娃娃这是吃味了?这有什么的,咱俩合兵一处那就是一家人了,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也是你的?”
温禾白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转头重新望向那座城墙,目光在那段夯土墙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差不多了,开始吧。”
李道宗收敛了笑意,举起令旗在晨光中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挥下:“放!”
二十门火炮几乎同时喷出火光和浓烟,巨响如同滚雷一般从城墙前方炸开,整片大地都跟着颤动了一下。
温禾胯下的战马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他拽紧了缰绳稳住身形。
炮弹呼啸着掠过晨光,精准地砸在城墙正面的夯土墙面上,碎石和尘土翻涌起来,像是一道灰白色的幕布在城墙前方骤然升起,遮住了城墙上那些守军慌乱的身影。
第一轮刚刚落下,第二轮紧接着跟上了。
炮弹落在城墙的同一段区域,夯土墙体在连续的重击下开始龟裂,裂缝从弹着点向四周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在墙面上快速延伸。
城墙上的旗帜剧烈摇晃着,旗杆被震得歪斜,旗面耷拉下来垂在城垛边缘,像一面正在降下的降旗。
第三轮齐射的时候,那段城墙终于撑不住了。轰隆一声闷响,一大段夯土墙体向内坍塌下去,碎石和土块顺着坍塌的坡面滚落,扬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
城墙上的守军在城体开始倾斜的时候就已经四散奔逃了,有人沿着城墙朝两侧跑,有人干脆从城墙上跳了下去,摔在城墙内侧的土坡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爬起来连兵器都顾不上捡就朝城内深处跑去。
温禾放下望远镜,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尖指向那道正在扩大的缺口。
“全军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