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还没来得及倒下的骑兵试图绕开前方的障碍,但通道太窄,两侧的山脊把整片区域收拢成一道狭窄的口子,骑兵根本展不开阵型,只能挤在一起互相推搡。
那支前锋骑兵在箭雨覆盖下损失了近半。
剩余的人马在一阵短暂的混乱之后开始向后撤,比来时快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着一样,很快就消失在了丘陵拐角的尘土里。
步卒也跟着退了,队列在撤退时比冲锋时更乱,有人丢下了兵器,有人跑在队伍前面,头也不回。
段志玄看着那片退去的尘土,侧过头来对温禾说了一句:“这是他们的试探。”
温禾点了点头,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只是一次试探性的冲锋,目的是试探西面隘口的兵力。
他没有下令追击,只是让弓弩手重新上弦。
整片阵列安静地等在原位,没有多余的声响,连马匹都安静地站在原地,偶尔甩一下尾巴。
苏定方依然坐在马上,右手搭在马鞍上,手指轻轻叩着鞍沿,目光落在前方。
大约两刻钟之后,前方的尘土再次升起来,这一次比刚才的规模大了许多,像是有人在地平线那边掀开了一道灰黄色的幕布,露出了后面正在涌动的暗色潮水。
慕容允纶的主力到了!
骑兵阵列比方才那支前锋更密集,战马在通道中列成数排横队,速度不快但稳,像是一道正在向前推进的暗色潮水。
步卒跟在骑兵后面,队列比方才整齐了一些,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排成一道松散的横线。
人数比方才多出数倍,整片隘口的通道都被填满了,黑压压的一片,铺满了隘口前方整片开阔地。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一片正在快速滚动的闷雷。
慕容允纶的旗帜在阵列中央翻卷着,那面深蓝色的大纛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吐谷浑那些首领开始急躁起来了。
第一波试探折损了近半数的人马,后续的主力虽然已经压上来了,但唐军那排弩阵依然横在隘口前方,箭雨覆盖的区域寸步难进。
一个穿着深色铁叶甲的首领在阵列中拨马来回走动了几步,用吐谷浑话骂了一句什么。
他身旁另一个首领紧跟着附和,挥着弯刀指着前方那排弩阵骂了一句。
“犬日的唐狗奴,就只会躲在弩阵后面!”
“该死,他们都该死!”
那首领怒吼一声,猛地策马冲了出去。
他身后跟着他部落的人马,弯刀举过头顶,齐声呐喊着朝前方那排弩阵冲去。
紧随他之后的三个部落的骑兵从阵列中脱离,汇成一道比方才那支前锋更庞大的骑兵洪流,马蹄踏过被鲜血浸透的草甸,直直地撞向那道横在隘口前方的弩阵。
苏定方看到这一幕,右手已经握紧了马槊。
“这些人疯了吧!”
他侧过头看了温禾一眼,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战意:“嘉颖,某去冲一阵。”
温禾没有转头:“等等。”
苏定方的手顿了一下,又松开了马槊,没有再多说什么。
温禾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正在逼近的骑兵洪流上,他缓缓开口。
“火炮准备。”
火器营的士兵应声而动。
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有人把火药包塞进炮管,有人用长杆推紧弹丸,有人低头检查引线。
动作比方才演练时更快,更利落。
后排的弓弩手也端平了弩身,箭头对准了前方那道正在逼近的暗色潮水。
温禾等了三息:“放。”
火炮和弩阵几乎同时响起。
火炮的轰隆声和弩弦的嗡鸣声混在一起,在隘口两侧的山壁之间来回撞击,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炮弹在骑兵阵列中炸开,开花弹弹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迸裂,铁片和碎石四散飞溅,在密集的骑兵阵列中犁出一道又一道血槽。
弩箭如雨般落下,覆盖了炮火没有覆盖到的区域。
那支冲锋的骑兵阵列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彻底散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骑兵几乎没有完整通过那片被炮火和箭雨覆盖的区域,有人被炮弹的碎片削去了半个肩膀从马上栽下来,有人被弩箭射中面门仰面翻倒,有人连人带马被气浪掀翻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段志玄站在阵后,看着那片正在快速溃散的骑兵阵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无趣,当真是无趣,这仗打的某都有些看不懂了,咱们的人马还没动,敌军就已经损失数千了?”
温禾闻言轻笑了一声,目光继续看向前面正在收拢的敌军。
那个吐谷浑的天柱王竟然没有后撤,他的主力阵列虽然被前方的溃兵冲散了一部分阵型,但很快就重新收拢了。
与此同时,好几个吐谷浑的斥候正策马从北面疾驰而来,直奔慕容允纶所在的中军方向。
“王上!北面唐军秦琼部已经突破了左翼防线,野利部全军溃散,野利阿卢战死!”
“知道了。”
慕容允纶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觉得有些烦躁。
紧接着第二个斥候从东面冲了过来。
“王上!东面唐军尉迟恭部已经楔入中军侧翼,贺兰部被切断,贺兰赤那战死!”
慕容允纶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知道了。”
然后是第三个斥候从西南方向回来。
“王上!西南方向突厥骑兵突入右翼,我军阵线被撕开了,五位名王被俘,右翼已经彻底散了!”
慕容允纶听完这三份军报之后没有发火,没有怒骂,只是抬起手朝那些斥候摆了摆,示意他们退下。
那几个斥候如蒙大赦般站起身来,弯腰退后几步,翻身上马朝阵列后方奔去,马蹄声很快就远了。
慕容允纶坐在马上,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合拢的尘土,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拔出了弯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一道冷光。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面前那些将领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高不低:“此战最后的时刻到了,本王将带头冲锋。诸位若是想投降,便自行去吧,本王不会投降,不会去向那唐奴卑躬屈膝,本王会死在那冲锋的路上。”
他说完拨转马头,面向前方那道横在隘口的唐军阵列,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迈开步子,从慢走变成小跑。
他身后那些将领中有人猛地抬起头来,嘶声喊了一句。
“誓死跟随天柱王!”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从阵列中央扩散开去。
“和唐奴决一死战!”
温禾站在阵后,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尘土。
旁边慕容允克忽然激动地探出半个身子,指着那片正在移动的深蓝色大纛,突然激动地大喊了起来。
“总管总管!那个就是慕容老贼最信重的慕容允纶!是他、是他、就是他!”
“我们的敌人,天柱王!”
慕容允克激动万分,心里想着,快了快了,本王就要成为吐谷浑的新主人了。
温禾没有看他,拿起望远镜朝那边看了一眼,镜筒里一道穿着深色铁叶甲的身影冲在最前面,身形高大的人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温禾看了一息便放下望远镜,然后下了马,走到火器营阵列前方。
那几个炮手看到他走过来,动作同时顿住了,正要起身行礼,温禾摆了摆手:“不用多礼,做你们的事。”
他走到中间那门火炮旁边蹲下身。
“装填。”
都尉应了一声,指挥炮手开始装填。
火药包塞入炮管,开花弹推入炮口,引线从炮管尾部垂下来,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另一个炮手已经把炮口的高度又抬高了一分,用楔块垫在炮架底座下方调整了最后的倾角。
前方的传令兵正在高声报着距离:“敌军距离五百步!”
然后是四百步。
“装填完毕!”
火器营的士兵喊道,炮手退开一步,引线攥在温禾手里。
“敌军距离三百步……敌军骑兵冲锋!”
进入三百步之后,慕容允纶带领的骑兵开始释放马力,速度比方才更快,马蹄踏过草甸的声响密集得像是连成了一条不间断的线,那面深蓝色的大纛在阵列中央翻卷着,旗面被风扯得笔直。
温禾站在那门火炮后面,手里的引线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着。
他没有急着点燃,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涌动的尘土上。
天柱王的骑兵已经冲过了四百步的距离,正在朝着三百步的方向逼近,马蹄声越来越密集,像是一阵正在加速的闷雷,一波接一波地压过来。
“三十门火炮齐射!准备!”
传令兵应声举起令旗。
阵列前方的炮手们同时动了起来。
“开炮!”
三十门火炮的引线几乎在同一时刻被点燃,引线燃烧的滋滋声在阵列前方连成一片,像是一条正在快速移动的细线,沿着炮管尾部依次亮起暗红色的火光。
天柱王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大约两百多步的距离。
然后三十门火炮同时炸响了。
“轰轰轰轰!!!!”
火光从三十门炮口同时喷涌出来,橘红色的火焰在炮口前方凝聚成一团又迅速散开,灰白色的硝烟从炮管尾部升起来,在阵列前方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烟墙,遮住了前方的视野。
刹那间好似天崩地裂一般。
战马嘶鸣。
大地在震动。
炮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密集的弧线,三十发开花弹几乎同时越过烟墙的顶端,落在天柱王骑兵阵列的前方和中央。
炮弹在距离天柱王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落地,弹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炸开,迸裂的铁片和碎粒四散飞溅,在尘土中炸开一团暗红色的火光。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在同一片区域接连炸开,火光和烟尘在骑兵阵列前方翻涌起来,连成了一道正在快速蔓延的火线。
那些正在冲锋的骑兵被炮火炸七零八落。
战马嘶鸣声和人的哭喊声混在一起,在炮火的间隙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面深蓝色的大纛在炮火中剧烈摇晃着,旗杆被弹片削去了一截,旗面耷拉下来。
后续的骑兵收势不住撞上倒地的同伴和翻倒的战马。
段志玄从望远镜里面亲眼看到,吐谷浑的那个天柱王,直接被一炮命中,身体顿时化作血雾炸裂开来。
“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畅快。苏定方紧跟着拔出横刀朝前方一指,声音洪亮如钟:“万胜!万胜!”
全军在这一刻齐声欢呼了起来。
温禾站在那门火炮后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硝烟正从阵列前方弥漫过来,带着火药特有的刺鼻气味,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晃动。
“确实有些无聊啊,这就是碾压啊。”
他不禁失笑地摇了摇头,随即转头朝着苏定方看去。
“苏定方,带五千骑兵冲杀。段志玄,步卒跟上,劝降。”
两三个时辰之后,居茹川西侧的战斗彻底结束了。
三路大军在隘口前方汇合。
秦琼的阵列从北面收拢过来,尉迟恭的阵列从东面合拢过来,三路大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前面汇合了。
温禾带着契苾何力策马朝着战场走去。
道路两边都是被收押的俘虏。
还有不少人在那收集尸体。
远远的还传来了一声喝骂。
“都勤快点,人手不够就让那些俘虏去搬运。”
“时间不早了,耽误了咱们总管筑京观,就把你们都安入京观里!”
听到这话,契苾何力疑惑地看向温禾。
只见温禾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