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让将士们吃了?”温禾打断了他。
段志玄本来正要开口附和,张嘴准备劝温禾别打将士粮草的主意,话已经到了嘴边,听到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愣了一瞬,看着温禾,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错愕。
“给俘虏吃的?”
温禾嗯了一声。
段志玄有些哭笑不得。
“给俘虏吃麸糠……你还真敢想。”
“你就不怕他们闹起来?两万多人闹起来可不是说着玩的。”
“压不住就杀。”温禾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杀到他们老实为止。”
“俘虏也算人?”
段志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算是默认了温禾的话。
那些俘虏确实算不上是人了。
他发现温禾虽然年纪不大,但做起事来比他想的还要果断。
温禾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转向陈辉说了一句:“你先去拿一些麸糠过来,某教你们怎么做。”
陈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拱了拱手,转身朝库房方向快步走去。
段志玄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陈辉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温禾身上:“你打算怎么弄?直接用麸糠煮粥?”
“做饼。”温禾说。
“烤硬了,耐放,也方便分发,掺点盐,至少能填肚子。”
段志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辉回来得很快。
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各自扛着一袋麸糠,放在锅边的地上,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粉末。
麸糠磨得很细,带着一种淡淡的麦麸特有的气味,不算难闻,但明显跟面粉不一样,看着粗糙得多,抓一把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细碎的颗粒感。
温禾蹲下身,伸手捻了一撮在指尖搓了搓,又闻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对旁边那几个伙头军说了一句:“把这袋麸糠倒进锅里,加水和面。”
那几个伙头军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大些的伙头军试探着问了一句:“总管,这麸糠……不是喂马的么?”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目光在温禾和那袋麸糠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显然不太确定自己听对了没有。
段志玄在旁边听着这话,虽然已经知道这是给俘虏吃的,但看到那几个伙头军脸上犹豫的神色,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按总管说的做。把麸糠掺上水和好,揉成团,做的东西不是给咱们吃的,你们该吃什么还吃什么,粮草不动你们的。”
那几个伙头军得了准信,这才七手八脚地动起来。
有人把麸糠倒进锅里,有人提起水囊往里面倒水,有人挽起袖子开始揉面。
麸糠的质地比面粉粗得多,揉起来很费劲,几个人轮流揉了好一阵才勉强揉成一个不太光滑的面团,表面还带着细碎的颗粒感,摸着涩手。
段志玄蹲在锅边看了一会儿,看着那团灰褐色的面团在伙头军手里翻来覆去,忍不住说了一句:“这玩意看着确实不像人吃的。”
“所以才是给俘虏吃的。”温禾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那团正在被揉捏的面团上。
“不过光吃这个也不行,得往里面掺点东西。”
他说着转向陈辉,语气带着一种商量的意味:“在面里掺一些碎菜叶和盐,让口感稍微好一些,但也不用太好,饿不死就行。”
陈辉拱了拱手:“末将明白。”
他转身去安排了,不多时便有伙头军端来一盆洗好的菜叶子,切碎了掺进面团里,又洒了一把盐进去,重新揉匀。
段志玄看着那些菜叶被揉进灰褐色的面团里,颜色从单一的灰褐变成了带一点暗绿的斑驳。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看着……倒是比刚才顺眼一些了。”
温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段志玄正蹲在灶膛旁边,伸着脖子看那些面饼被贴到石壁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温禾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那些面饼在灶膛边的石壁上慢慢烤着,焦香的气味渐渐散开。
段志玄蹲在灶膛旁边,看着那些面饼边缘渐渐变硬、微微发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法子……你以前用过?”
温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吧。”
段志玄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远处那片俘虏营地的方向,又收回目光。
“能用麸糠和菜叶子解决两万多俘虏的吃饭问题,这不是谁都能想到的,某之前还担心你会打将士们粮草的主意,现在看来是某多虑了,对你,某是真的服气。”
温禾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在这站着碍事。
段志玄也不恼,笑了一声,转身朝城门口的方向走了。
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伙头军揉面、翻饼的动静。
温禾站在锅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石壁上慢慢变硬的饼,然后走到旁边那块平一些的石头旁边坐下来,靠在墙根上,闭了一会儿眼。
吴大憨正好从旁边巡逻回来,闻着那气味凑了过来。
他蹲在灶膛前面,看着那些贴在石壁上的面饼,眼巴巴地等着。
等到第一块面饼烤好,伙头军拿铁钳把它从石壁上取下来的时候,他就着热气咬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吴大憨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又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温禾,咧嘴笑了一下:“还挺香的,就是……“
“就是什么?”温禾问。
“就是硌牙。”吴大憨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灰褐色的面饼。
“不过确实香,比草根好吃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低头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真的觉得这东西不错。
温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没有接吴大憨的话,而是转向陈辉,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平淡的调子:“加一点盐,也别加太多。”
陈辉拱了拱手:“末将明白。”
下午开饭的时候到了。
那些俘虏被分成几队,依次领到自己的那份食物。
当伙头军把那些灰褐色的、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的面饼递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队伍中很快就炸开了。
一个刚被送来没几天的俘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旁边那些唐军士兵手里端着的白面饼,猛地骂了一句:“这是什么东西!你们大唐人不是说要善待降兵吗!“
他身后几个人跟着鼓噪起来,有人把面饼扔在地上,有人朝着分发食物的伙头军推搡过去,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那些刚来的俘虏显然还没有适应自己的处境,觉得大唐人既然接纳了他们,就该给他们和唐军一样的待遇。
袁浪正带着飞熊卫在旁边维持秩序,看到那边骚动起来,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回头请示温禾,只是抬手朝那边指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拿下。”
几个飞熊卫应声而动,冲入人群中。
那个带头闹事的俘虏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两个飞熊卫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膝盖往他腿弯处一顶,他便硬生生跪了下去。
旁边几个鼓噪的也跟着被按倒在地,有人还在挣扎,有人攥着拳头试图反抗,被飞熊卫用刀背一下砸在肩膀上,立刻老实了。
还有一个人从侧面试图冲过来,被一个飞熊卫一脚踹在小腹上,整个人蜷缩着滑了下去。
袁浪走到那个被按住的俘虏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方才说,要吃麦饼?”
那俘虏抬起头来,脸上又是灰又是汗,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含混的话:“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们……“
袁浪没有说话,他转身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块被扔在地上的灰褐色面饼,然后收回目光,手按在刀柄上,沉默了片刻。
“射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