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列前方那面写着“程”字的大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旗面被风扯得笔直。
他没有等,直接策马迎了出去。
两支队伍在谷道中汇合的时候,程知节骑在马上,身上甲胄蒙了一层灰,但精神头明显比李道宗这边的人好不少。
他看到李道宗迎面策马而来,勒住缰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
“任城王怎么如此狼狈?”程知节看着他的模样,啧啧的两声,随即笑道。
“老夫听说你追慕容伏允追到了汉哭山,还以为你早就把他抓回来了,怎么反倒在这地方窝着?”
李道宗懒得跟他斗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少废话,你带了多少人?”
“一万多。”程知节拍了拍马鞍侧面的几口木箱。
“还带了十五门火炮,本来想找慕容伏允的主力干一仗的,结果半道上听说你在这儿跟黑党项的人耗上了。”
李道宗的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的时候,眼中顿时泛起了光来。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火炮?你带了火炮来?”
程知节得意地咧嘴笑了起来:“怎么,羡慕了?你要是好好求求老夫,老夫说不定……”
“别废话了,列阵。”
李道宗已经拨转马头朝阵前的方向策马而去。
“趁着天黑之前,先把阵型铺开,明日一早天一亮就攻。”
程知节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随即又大笑着骂了一句:“你大爷的,你倒是不客气!不过……”
他之前经常听温禾这么骂李道宗,如今倒是也学会了。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那十几门被油布包裹着的火炮,然后转回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这功劳是老夫的,你就在一旁看着吧,老夫要让那些黑党项的蛮子看看,什么叫做天兵降世。”
他的话说完便催马朝阵列前方策马而去,声音在暮色中拔得老高:“传令!全军列阵!火炮准备!”
命令沿着队伍层层传开,积石道的士兵们开始动了起来。
李道宗的人马也加入了列阵的行列中,两支部队汇合在一起,在谷道前方的空地上铺开一道暗色的横线。
那些火炮被从木箱中卸出来,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开始检查炮管和弹药,引线被一圈一圈地绕好。
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阵列已经铺开了。
李道宗和程知节并马立在阵前,看着前方那片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敌军阵地。
“明日一早,老夫先轰他们一轮。”
“火炮一响,他们阵脚必乱,到时候你的人马从侧翼压上去,我的人正面冲杀。”
李道宗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夜色浓稠,但东方的天际线方向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蓝色,那层光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漫过来。
天亮了。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漫过来的时候,先照亮了远处那道终年积雪的山脊,然后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落在那些被露水浸透的草甸和碎石上,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甲胄上,也落在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上。
黑党项和颇超部的阵列在晨光中也显出了全貌。
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骑兵分列两翼,比前几日更加严密。
野利忽律和颇超无咎骑在马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道正在缓缓展开的唐军阵列上。慕容伏允站在他们身后,面色凝重地看着前方。
“那是何物?”野利忽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排黑洞洞的炮管上,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颇超无咎也看到了那些被架在木架上的铁管子,摇了摇头:“不知道,像是什么铁器……以前没见过。”
慕容伏允听到两人的对话,面色沉了沉,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压住了所有情绪的平稳:“那东西……便是唐军的天雷,我在溃兵口中听说过,说是能放出雷火,威力极大。”
野利忽律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向那些铁管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王上不必多虑,我看不过是些铁管子罢了,若真是天雷,为何他们不早些拿出来?等到现在才……”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注意到唐军阵前那排铁管子旁边开始有了一些动静。
有人正蹲在炮架后面摆弄着什么,引线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炮口的朝向也在缓慢地调整。
但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些铁管子依然只是对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晨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晒得人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颇超无咎开始不耐烦了。
他侧过头对野利忽律说了一句:“唐军这是在耍什么把戏?摆着那些铁管子又不放,莫不是在吓唬我们?”
野利忽律也皱了皱眉,他看了一会儿那些依然沉默的铁管子,最终轻笑了一声:“依我看,怕不是什么天雷,是唐军故弄玄虚,天神庇佑我们,让那些东西在这里使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传令,全军进攻。”
号角声从黑党项的阵列中响起来,低沉粗哑,拖得很长。
紧接着骑兵阵列开始动了,马蹄踏过干硬的草甸,速度越来越快,像一道正在向前推进的暗色潮水。
而在唐军阵列中,程知节正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骑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转过头来,瞪着蹲在炮架旁边的那几个炮手,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放!”
一个炮手抬起头来,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又急又紧:“总管!引线点不着!这地方的……这地方风太大,火石打了半天就是点不着!”
另一个炮手也跟着喊道:“火药也受了潮气!昨夜里露水重,虽然盖了油布,可还是渗了一些进去,装填的时候就已经发现有些不顺畅了!”
程知节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站起身来,目光落向前方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骑兵阵列,然后他转头瞪着那几个炮手。
“老夫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刻钟之内,如果火炮还不能响,老夫就把你们全都塞进炮管里!”
那几个炮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炮手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来,从旁边的弹药箱里翻出一块干布,蹲在炮尾开始拼命擦拭引线和火门。
旁边几个人也反应过来了,有人解开水囊倒了一点水在布上,又用干布重新擦了一遍,有人把引线拆下来重新换了一根,有人蹲在炮口旁边用手一点一点地把受潮的火药残渣抠出来。
而在阵列前方,黑党项的骑兵已经冲过了三百步的距离。
马蹄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像是一阵正在加速的闷雷,一波接一波地压过来。
野利忽律骑在马上,看着那片正在冲锋的骑兵阵列,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他侧过头对颇超无咎说了一句:“看来唐军那些铁管子确实只是摆设。”
颇超无咎也笑了一声,正要接话,前方突然传来一声……
“轰!”
第一排冲锋的骑兵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有人连人带马翻倒下去,后续的骑兵收势不住撞上前面的同伴,阵列在那一瞬间就乱了。
野利忽律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了。
一个黑党项的百夫长连人带马被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旁边的战马在炮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彻底失去了控制,有的直立起来把骑手甩下去,有的朝侧面狂奔撞上了旁边的骑兵。
后续的骑兵有的拨转马头试图避开倒地的战马,却撞上了后面跟上来的同伴。
“轰轰轰轰!!!!”
炮声还在继续。
十几门火炮轮番发射,实心炮弹在地面上弹跳着犁出一道道血槽,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铁片四散飞溅。
黑党项的骑兵阵列在炮火中彻底散了。
程知节看到那些炮弹终于炸响的时候,猛地拍了一下马鞍,发出一声粗犷的大笑:“好!打得好!”
他随即拔出横刀朝前方一指,正要下令全军冲锋,却发现李道宗已经策马冲出去了。
李道宗早就准备好了。
在程知节还在骂那些炮手的时候,他已经让副将把还能上阵的骑兵全部集结到了侧翼。
当第一声炮响在谷道中炸开的时候,他翻身上马,举着马槊朝前方猛地一挥:“随本王冲杀!”
李道宗那一万骑兵紧跟着他压了上去,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
马蹄踏过被炮火犁过的碎石地,卷起一路尘土,从侧翼楔入了那片正在溃散的敌军阵列。
程知节看着那道已经冲出去的身影,猛地骂了一声:“李承范你个犬入的不要脸!”
他骂完之后转过头来,瞪着旁边的牛进达,声音又大又急:“老牛你还傻站着干嘛!上啊!”
牛进达白了他一眼,提起马槊,朝身后挥了一下。
积石道的人马紧跟着动了,从正面压了上去,与李道宗的人马形成了一道交叉的钳口,把黑党项和颇超部的阵列夹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