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战在谷道中展开了。
唐军骑兵从两翼楔入,把敌军阵列撕成几块,弓弩手列阵在后,箭矢一轮接一轮地压过去。
黑党项的人马在炮火打击之后本就阵脚大乱,又被两路骑兵同时夹击,阵列彻底散了。
野利忽律还在试图收拢人马,可身边的骑兵越来越少,有人被箭矢射中倒下去,有人拨马朝远处退去,头也不回。
颇超无咎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他带着数百亲兵试图从侧翼突围,被李道宗亲自带人拦住了。两军在乱战中交错冲撞了大约两刻钟,颇超无咎的亲兵越来越少,最终他自己也在混战中被一槊刺中了肋部,从马上翻了下去。
而在高台后方,慕容伏允早在第一声炮响的时候就下了高台。
他翻身上马,带着身边那两百多亲兵从后方绕了出去,沿着一条偏离战场的干涸河床朝西面疾驰而去。
野利忽律是在混乱中得知慕容伏允已经跑了。
一个亲兵从后方冲到他面前,声音又急又尖:“大酋长!慕容伏允跑了!他往西边跑了!”
野利忽律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朝后方望去,确实看到一面旗帜正在西面的暮色中越来越远。
他猛地骂了一声:“慕容伏允你个贱奴!”
可骂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前方是正在压上来的唐军阵列,后方是李道宗的骑兵正在收拢包围圈。
他的身边只剩下千余骑,阵列已经完全散了,有人已经丢下了兵器蹲在地上。
野利忽律攥着弯刀的手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
刀刃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身旁的颇超无咎已经倒在了马下,他的部众也已经没有了一战之力。
李道宗勒住马,在野利忽律面前停住。
他低头看着那个已经丢下兵器的黑党项大酋长,然后又抬头朝西面看了一眼,慕容伏允那面旗帜已经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了。
“追!”李道宗怒喝一声,双脚猛地用力夹紧马腹,朝着慕容伏允逃窜的地方策马而去。
他身后的将领纷纷高喊着“杀”,随着他一同追去。
“李承范他娘的倒是快!”
程知节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动静。
他盯着李道宗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身旁的牛进达也勒住了马,目光追着那道远去的烟尘看了片刻,然后侧过头来,看着程知节那张还带着几分不甘的脸,语气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总管,要不要追上去?那慕容伏允身边没多少人马了,若是能抓住他……”
“抓个屁。”程知节打断了他的话。
“追什么追,要那么多功劳作甚,下崽子啊?”
他说完这话,用力扯了一下缰绳,把马头拨回阵地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被收拢的俘虏身上,不再看西面那片已经渐渐散去的烟尘。
牛进达坐在马背上,撇了撇嘴。
“你不要,某要啊,你是国公了,某还不是呢。”
程知节拨马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牛进达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眉毛拧了一下,然后吹胡子瞪眼地骂了一声:“滚!滚去追!少在这儿跟老夫絮叨!”
牛进达早就等他这句话了。
程知节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他已经拨转马头,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声音在暮色中拔得老高:“儿郎们,跟我来!”
他身后那几千骑兵几乎是同时动了。
程知节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重重地哼了一声,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转向面前那些已经列好队蹲在地上的俘虏。
“收拢俘虏,清点人数,把受伤的都抬到那边去。”
命令沿着队伍层层传下去,士兵们散开来开始收拢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
程知节策马走了一阵,忽然想起来什么。
他在马上回过头,朝西面又看了一眼。
暮色中那道追出去的长线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了,正在一点一点地融进天边那层暗沉沉的灰蓝色里。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功劳老夫就不要了,此番回长安,老夫也该回去含饴弄孙了。”
他轻笑一声,将马槊扛在肩头,缓缓悠悠地骑着马走了。
……
与此同时。
伏俟城内。
温禾站在城墙上,裹了裹领口,看着远处官道上那支正在缓缓移动的队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是今天送来的第三批俘虏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段志玄麾下的一个校尉,满脸风尘,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远远看到温禾站在城墙上,便勒马停住,朝城墙方向叉手行了一礼。
温禾没有回礼。他转身下了城墙,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大爷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段时间,段志玄、契苾绀两部在青海各地清缴吐谷浑残余势力。
段志玄那边隔三差五就送来一批,契苾绀那边也时不时地押着人过来,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软骨头,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降了,像是早就等着大唐人来收编似的。
这些人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
看到大唐的旗号就跪了,跪了就投降,投降了就送过来,送过来就张嘴吃饭。
他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陈辉。
陈辉的步子也很急,手里攥着一份清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白里泛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到温禾,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总管,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的粮草可能撑不住了。”
温禾脚步顿了一下。
陈辉已经把清单递了过来,一边递一边说。
“末将刚才重新盘了一遍库房,按照目前的人数,最多还能撑半个月,树墩城那边的物资还没送到,如果俘虏再增加的话……”
他话没有说完,但温禾明白他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半个月,听起来不算短,可那是建立在俘虏不再增加的前提下。
而眼下这个前提明显是站不住的,段志玄今天刚送来两千多人,明天后天可能还有更多。
温禾接过清单低头看了一遍。
上面的数字写得清清楚楚,粮草的存量、每日的消耗、预计的可支撑天数,每一栏都标得明明白白。
他看完最后一个数字,把清单合上,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段志玄正好从外面走进来,甲胄还没卸,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
他听到陈辉那番话,脚步也放慢了,走近几步,探头看了一眼温禾手里那份清单上的数字,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少了这么多?上次来的时候不是还说能撑一个多月吗?”
陈辉苦笑了一声:“樊国公您今天又送来了两千多人,而且这几天气温骤降,昨晚冻死了十几个俘虏,光是熬药和粥水的消耗就比平时多了将近三成,末将已经尽量压缩了,但不能再减了。”
段志玄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转向温禾,语气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直率:“嘉颖,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粮草撑不住,俘虏就会闹事,一旦闹起来,怕是要出事啊。”
“我派人去树墩城催促他们抓紧送粮草过来。”
“远水解不了近渴。”温禾摇了摇头,随即他沉吟了起来。
过了好几息,他才把清单还给陈辉,开口问了一句:“军中可有麸糠?”
陈辉愣住了:“什么?”
“麸糠。”温禾重复了一遍。
陈辉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库房里存了不少,都是磨面剩下的,原本打算冬天掺进草料里喂马的……”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明白了温禾的意思,顿时急了,连忙说道。
“总管,如果让将士们吃麸糠的话,怕是……”